February 10, 2005

  • 一九八七年,林振強在一間規模頗大的廣告公司當創作總監,我當時仍是佐丹奴的老闆。有天他與公司姓黃的總經理來找我開會,給我介紹一些廣告概念。整個會議都只有那位總經理在講,他一直呆坐一旁默不作聲。我覺得奇怪,為什麼廣告概念,不是由創作的人介紹?我忍不住打岔了他上司的說話,問了他一些問題,他才勉強地講兩句。從他說話的神情,我知道他是個不願意說話的人。他那兩句話,清楚明白、簡單直接、一針見血和到題,較他上司講了一大堆的介紹還強,令我馬上對這位木口木臉的呆子,打從心裡佩服起來。幾個月後,廣告活動完結了,有天他突然來電約我見面。大家約好下班後在我家碰頭,他坦言現時工作頗不愉快,我馬上請他轉來佐丹奴,跟我一齊合作,他一口答應。從那天起,我們一直合作到現在,由佐丹奴(直至九六年我賣了佐丹奴股權為止),香港《壹週刊》和《蘋果日報》,以至台灣《壹週刊》和《蘋果日報》的廣告創作,都是由他主理。他的創作,一直未停過給予我驚喜、新鮮感和衝擊性的啟發。我們的友誼,也不斷在這創作的循環中更新和演進。兩個不好相與,不大需要朋友,沒有情趣和嗜好,性格都非常內向和倔強,以及各有不同追求的人,竟成為了好朋友,對我來說是我這一生的奇蹟。這正如所有奇蹟一樣,均予人慶幸和感恩的感覺。林振強和我,本來就不應該是朋友,雖然我們年紀相若,但生性孤獨。他木獨、沉默寡言、避世;我非常自我、充滿成見、處處與人對抗、難相與和口不擇言,二人性格截然不同。我們都需要許多個人空間,很不喜歡跟別人混在一起。在熱鬧的場合,總覺得自己的空間擠進了外人,彷彿是赤裸裸地被人蹂躪。很難想像,這樣的兩個人可以成為好朋友。他不可能在一個團隊裡,與人合作共事,他是位徹頭徹尾的獨行創作者。他可以整天躲在斗室中工作,如無必要,絕不會出來跟人聊上一句話。他這幾年笑容多了許多,人也開朗了,但依然避世和沉默寡言。他默不作聲、黑口黑臉,猶如為了驅趕想要接近他的人。跟他說話,他會令你覺得你在侵犯他的私隱。他回答你的每一個字,都好像是硬硬的從他鼻子中,痛苦地抽拉出來。如果你不明白,他原來是個單純、善良和誠懇的人(我從未聽過他講過一句大話,就算是white lie式的敷衍說話都未聽過),你將不敢跟他接觸,共事更談不上了。儘管他是這樣,這許多年來找他寫歌填詞、創作廣告或寫文章的仍大不乏人,因為他的創作天分和才華,實在太吸引人了。他知道自己要生活,是逃也逃不掉世俗的囹圄。但面對世俗的糾纏,他顯然是痛苦的。幸好他有位很好的太太,和一個很好的家庭。他對家庭摯誠的疼愛,讓他精神和感受,得以昇華於庸俗的喧嘩,令他對塵世沒帶一點兒的苦澀,更可以讓他在愛的堡壘中,安心地投入創作的世界。隨孤獨而來的自我放逐與荒涼,加上與世隔絕的抽離和恐懼,促使他有股衝動,要透過作品緊扣住一片塵世的靈感和原動力。他一直有出世的寂寞和入世的委屈,在兩者邊緣間掙扎。從他的作品,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追求超脫世俗的慾望,並戰勝了他必須隨俗的委屈。他的文字造句和表達方式,脫離了傳統的軌道,自成一家。他情理的演繹,予人輕鬆和新鮮的感覺,更脫俗得恍如外星人現世的表現。他作品的獨特性,無疑是一種藝術。他曾經對我說,很慶幸有我這一位朋友,當時我無言以對。趁住今日為他的新書寫序,我也想對他說,我更慶幸有他這一位朋友。別人會當他是天才或鬼才,而他永遠都是我的朋友。


     


    黎智英‧《壹周刊》專欄‧林振強死後一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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