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3,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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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了真話?
常山月旦 古德明
新中國作家協會主席兼政治協商會議副主席巴金去世,國內外響起一片巴金頌。作家王蒙說:「巴金是中國作家一面旗幟,提倡說真話。」餘秋雨說:「『說真話』是巴金的世紀留言。」新浪網、搜狐網的民意調查報告說:「巴金最大的貢獻,是說了真話。」
生逢新中國,我有時實在不知道甚麼叫做真話。
一九八四年,香港中文大學頒贈巴金榮譽博士學位,表揚他「說真話的道德勇氣」。我於是以《寫真話》為題,撰文指出新中國大躍進期間巴金有《大歡樂的日子》、《我們要在地上建立天堂》、《最大的幸福》、《無上的光榮》等等著作為中共歡呼,指出文革後他沒有停止頌歌,反而再接再厲為《第二次解放》鼓舞:「八億人民齊聲歌唱,八億顆心齊向我們的首都北京。偉大領袖和導師毛主席的紀念堂在那裏,華主席和黨中央在那裏,全國人民衷心愛戴華主席。」
巴金對拙文的回應,顯示了他對真話的真態度:「《寫真話》作者引用我自己的話來批判我,挖苦我……像隔岸觀火似地對自己國家、民族的大悲劇毫不關心,他即使沒有進過牛棚,沒有坐過噴氣式,也不是甚麼光彩的事。他的文章不過是向下一代人勾畫出自己的嘴臉罷了。」(《無題集.從心所欲》)他不能否定我說的事實,就憑「好像」來筆誅我的用心,以詞藻來墨伐我的嘴臉。
一九四九年以來,巴金究竟說過哪一句真話忤逆當權者,我希望那千千萬萬為巴金真話擊節者賜告。巴金曾經批評四人幫,那是在華國鋒拘捕四人幫之後;他曾經批評文革,那是在鄧小平推翻文革之後。六四之前他的確寫過公開信說「學生們的要求是完全合理的」,但六四之後他的真話就是繼續做中共政協副主席。把國難當作隔岸火的人是誰,下一代也許能夠評定吧。我已經不能寄望這一代。
明末清初,詞客吳偉業變節投清,上京做官前夕,士大夫齊集虎邱餞行,有少年飄然而來,投贈絕句:「千人石上坐千人,一半清朝一半明。寄語婁東吳學士,兩朝天子一朝臣。」二十八字字字斧鉞,千人石上舉座默然。那時候,士大夫還懂得一點羞恥(《廣陽雜記》卷一)。吳偉業做貳臣不過幾年,但死前仍然寫《賀新郎》自責:「為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竟一錢不值何須說。」他沒有懷恨那投詩少年。
巴金為中共效力五十六年,死後贏得一片喝彩聲,可以含笑九泉了。他反反覆覆說自己「說真話」,天下果然就相信他說了真話。中共正需要這樣的真話作家。
所以,眼看巴金老得不能說話不能動彈,中共就送他進華東醫院豪華病房,由國務院頒贈「人民作家」頭銜,教這位作家協會主席在床上躺了六年,整天張著嘴說不出話,成為新中國作家的象徵。
巴金一生作為是功是罪,他應該心裏有數。他說「長壽是一種懲罰」。他活到一百零一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