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1,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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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的母題(motif)不是藝術,正如《動物農莊》的母題不是動物一樣,我相信大部分的觀眾不會因《藝術》一劇中不時出現的「現代」、「解構」等話語而往這個方向解讀,但《藝術》的普世性題材在哪裏,以致它在全世界擁有三十多個譯本?雅絲曼娜.雷莎(Yasmina Reza)的《藝術》真正要探討的問題是友誼,更準確地說,是友誼的最終基礎和藝術品味╱價值觀在其中的位置問題。藝術哲學家Noel Carroll很少開腔直接評劇,也忍不住要從這角度注解為何劇中主角馬克只因摯友思哲用了兩萬法郎買了一幅「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全白一片的現代派油畫,而令他感到極度困惑和苦惱。馬克的這個強烈反應是須要解釋的,怕只怕香港觀眾以為喜劇就是要誇張,而「看不到」這個全劇最核心的問題,就正如馬克「看不到」白茫茫一片的畫面中隱藏有白色的線條。
兩個好朋友評價同一件作品,一方真誠地看到它的藝術價值,另一方也同樣真誠地看到一幅垃圾。亞里氏多德說最高形式的友誼是「性情友誼」(friendship of
character),「友誼」的最終基礎是什麼?人「結」成朋友不是隨便的湊合;如果說哲學的最高「律令」是「認識自己」,那麼亞里氏多德的友誼論正正就是要指出想「認
識自己」必須先要認識身邊最親近的朋友,缺陷也好,優秀也好,都會一如照鏡般照出來。雷莎這個劇本除了是用亞氏傳統的「戲劇行動」邏輯來推演劇情外,其實還有另一重結構,隱藏了在第一層的敘事框架中。面對自我身份出現嚴重危機時,馬克的第一反應是理性地「否認」,於是提出了兩個他更願意相信的解釋:一、思哲只是裝扮附庸風雅,硬要把頭削尖擠進上流社會收藏家的行列。二、思哲只是要反抗自己以往對他在藝術品味上的「領導」。其實,兩個解釋可以歸結為一個,都是說思哲對藝術不真誠,並非真心相信那幅畫有那麼高的藝術價值,而是另有所圖。從這一重敘事解釋《藝術》,我們是看到了馬克怎樣從「分裂」、「否認」,到一次又一次提出不同的解釋,到發現這些解釋最後都不能成立,直至最後當馬克自己也真誠地看到了思哲所看到的世界然後才真正得以與思哲(與自己)復和的一個故事。
藝術在《藝術》中雖然充其量是個「副題」,但也得要承認雷莎取材於此的智慧。從古典藝術到現代藝術是個重要的範式轉移,是兩套不能共量(incommensurable)的藝術觀,當代文化並存著這兩個「傳統」本身就反映出當代社會在世界觀上一個更深的裂縫。理論家歷來談此裂縫不是從「作品與個人」,就是從「藝術與社會」兩頭看,雷莎是看出了在抽象的社會與單獨的個人中間還有「朋友」這一重。在《藝術》中,我們看到一對朋友雖然互相作最無情的指控,但兩人都願意繼續留在一個關係中尋找復和的機會。思哲以巧計作讓步(授權馬克用顏色筆將畫塗污,但污跡最後可洗刷掉),以為可以就此求同存異,但帶來真正轉機的是馬克因此而意外地跨入了現代藝術的視界,沒有污痕(有像的線),他就無法「看見」那隱藏了的無像的線。伽達瑪所說fusion of horizon的曲折,庶幾近爾!
維持一個關係,製造一些條件,然後等待那個無法以人力控制的意識覺醒;放諸於我們社會其他意識形態上的裂縫,馬克與思哲的故事對我們可有什麼啟示?
友誼的藝術 林驄
2007-04-21 信報 演藝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