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 July 2007

  • 渡輪上

    跟不少朋友都說過我對「忽然文物保育」的憂慮。我懷疑:在電視上看到萬人揮手告別天星小輪碼頭後才知道天星小輪要拆的「保衛者」,對天星小輪有幾多的關心;我質疑:沒有任何建築特色、也沒有甚麼香港人會在港督上岸時迎迓的皇后碼頭,有甚麼保留價值 (以至更重要的、如何能將港督上岸這殖民皇者降臨意象、與應為自立自主的「本土意識」融合)。我更擔心,一旦這種忽然保育的風氣流行起來,香港各處便會豎起一幢幢爭取過後沒有人理會的「文物」大白象,甚麼是值得保留的本土文化、文物等重要討論便淪為不負責任的民綷式三分鐘情感投票(又、很討厭『集體回憶』這個名詞。愚以為回憶總是個人的)。而最令人憂慮的,是沒有人願意講,「文物保育」是要付出沉重的社會代價的:保留一件諸如皇后碼頭的圖騰的支出,能興建多少間學校、養活多少個醫生?保留一件諸如皇后碼頭的圖騰,會分薄多少其他較不顯眼的、特別是摸不著看不見的文化項目資源 (看過之前讀書好引文的讀者都知道,養活一個香港本土作家是多麼的cheap!)。當然對後面的質詢,保衛者會說政府拿出來便成了,從數碼港巨星匯等其他項目中撥回 ? 對此我只回一句:那些錢都應要來建醫院。

    我非常喜歡看海。家住馬鞍山時,可以坐在客廳窗台整個下午一動不動只是看海。搬到油麻地後,恰巧於金鐘工作,於是每晚放工都會從金鐘步行至中環天星碼頭,乘搭渡海小輪到尖沙咀,然後再在尖沙咀沿海濱長廊走回油麻地的家。下邊是拙作,初稿寫成時天星小輪的爭議還未興起,當然也沒有楊千嬅的《集體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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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輪上

    每次的K局他都會唱《昨夜的渡輪上》。「夜?#28193;?#27396;?#27827;?#20877;?#20506;?」。每度輪迴,我們都會逃離K房:上廁的上廁,煲煙的煲煙。畢竟,結他和李炳文的歌聲,著實令人鬱悶。

    有一回我喝醉了,醒來正是大家的中場休息時間。矇矓醉眼中,我竟然看見他哭了。一曲唱畢,他以手帕抹抹眼角。「給你看見了嗎?」他發現我睜大著眼睛。「每次唱這歌時我都會哭。」他繼續說。「每次?」我大喊。「每次。」他答。

    我請他再唱一回。大概是上廁的提早了回來,我沒有看見他再流淚。我叫了枝七喜,放入幾滴紅鬼仔。其他人強要他再選一曲,於是他跑上桌子,改唱楊千嬅的《集體回憶》。

    之後我再也沒有看見他流淚 ?雖然,我確實也沒有再看過他多少次。沙中線建成了、第五條海底隧道建成了? 兩岸越來越近,所能盛載的回憶也只有越來越少。聽聞他們保衛了天星 ?我不肯定。誰還會乘搭小輪渡海?我不會搭、保衛的人也不會搭。我們都只能相信政府會信守承諾,正如我們相信那隻帆船,仍然在維多利亞港內巡戈。

  • 江湖

    當感到某種寂寥時,都會檢起《家傳戶曉》這隻武俠電視劇主題曲雜錦碟丟進唱機。《近代豪俠傳》、《陸小鳳》、《決戰前夕》?
    李敖曾經很鄙視那些隨國民政府遷台的知識分子,都躲進小樓內寫武俠小說逃避現實。然而在那瀟灑豪氣的武俠世界,在那終有是非公義的幻想國度,人能快意恩仇、笑傲江湖,終究是件酣暢淋漓的事。

  • 哈利波特

    截至昨天為止,對哈利波特的接觸是書三頁、電影三十分鐘。看不下去的原因,是「不有趣」。
    數天前與朋友逛書展。朋友是湯禎兆的文友,興高采烈的告訴我湯的《整形日本》出到第四版。我立刻指著旁邊書桌上Stephy的書:「第四版」。朋友瞠目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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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林不
    一定是很有創意的作家,但她很懂得從不同源流的神話傳說和眾多的經典童話偷師。其實很多作家都會利用一些經典傳奇再加發揮,就像寫《Lord of
    the
    Ring》的Tolkein、寫《Narnia》的C.S.Lewis,而羅林的天才是能夠把零碎的點子串連成使人完全融入的世界。在許多小節上她都細意用心,例如她會利用人們對納粹屠殺的聯想,將Voldermort的監獄叫
    作Nurmengard,把不是純種的巫師關進去;又例如她會將對傳媒被單一財團壟斷的反感、西方社會對律師和官僚的厭惡等等,一一套入書中人物的遭遇,如此她的巫師世界
    便不經意地帶出時代節拍。

    Harold
    Bloom說她的思想滯留在陳腔濫調和已死的隱喻中,而A.S.
    Byatt又語帶嘲諷地說,沉迷羅林的人的想像力都被電視的乏味扼殺了知覺,才會感到她的世界具有吸引力。也許羅林沒有Tolkein的視野、欠缺
    Lewis的筆觸,但其過人之處是她更親近時下的讀者。

    林在山  2007.7.23

    A.S. Byatt, “Harry Potter And The Childish Adult” http://www.countercurrents.org/arts-byatt110703.htm

  • 海辛

    很慚愧,海辛是誰我從來也沒有聽說過;而更慚愧的是,在讀了下邊王貽興的訪問以後我還是完全提不起興致翻閱海辛的書。書展數次看見董啟章《時間繁史》都沒有買,原因是勉強讀完《天工開物》的我很相信,就算今年捧了回去,在下年書展再看見《時》時 (無可能賣得完,所以一定會看到) 我還很可能未讀完那本書。母親常常檢起書架上的書,問我書本的價錢。我每次老實告訴她時,都會教她咋舌。香港人吃下數百元一頓飯面不改容,但卻會為五十元一本的書思量再三、覺得一二百元的書是天價。王貽興讀海辛卷是到圖書館借的 ? 確實,說要買也不知道在哪間書局可以買到。香港有很多書局,不過長據暢銷書榜首位的那本書叫「地圖王」。香港還流行稱各種雜誌為書 ? 所以壹周刊有A書B書,PCM的讀者一周就起碼讀書三本了。李敖回憶錄中曾述說他為突破國民黨查禁書籍而以「雜誌」形式出書逃避預先送檢,這個故事在香港讀來,只能變成一樁不大好笑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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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文道:你在《迷》這個節目裡成為笑柄,你會否覺得被誤解,或者很不舒服?

    王貽興:誤解一定有。開始做電視被人罵時是有一點不高興,現在已完全豁出去了。可能當你做一些性質近似的事情時,還會有一點自尊與放不下的自我;但當你做兩件極端相反的事,其中一樣即使你都覺得那不是自已的時候,反而就輕鬆了。

    [......]

    王貽興:我女朋友的爸爸是修理電視機的,幾年前的一天,他送我一本書,說剛去過一個阿伯的家修理電視機。那個阿伯原來也有寫作的,家裡很多書,但卻說寫作沒用,懂很多知識也沒用,連修理電視機的錢都沒有,只能送一本自己賣不出去的書給我女朋友的爸爸。我拿來一看,呆了,那個阿伯竟然是海辛。

    梁文道:o下!?

    王貽興:我很震撼,因為我幾天前才剛從圖書館借了一本《海辛卷》看,過去又不時聽到人談論他,說他寫得有多好,對香港文學的貢獻有多大[......]為甚麼做電視藝人?我想原因是我見到董啟章先生、駱以軍先生,或者台灣和香港許多中生代的作家的經歷。我不知道他們自己是否這樣認為,但我覺得他們面臨一個困局,可能是環境給他,或者是自己給自己,就是膠著狀態,很辛苦。而他們能夠做的,要不是放棄,要不就是繼續陷在困局中;我看不見任何人能夠突破[......]我在教寫作班的時候,好像向學生展示了一個可能性或者一個夢想;但原來這條路到最後是一個膠袋,一個死胡同,那我是否還有信心向學生講這一套道理?我有很大疑惑。

    《讀書好》七月號

  • 書展2007

    自中學以來,每年都會到書展。常有人批評香港的書展只是散貨場,但這個每年一度的散貨場對我等吃字維生的窮學生書痴而言,卻不能不說是一種活命的救贖。

    出來做事以後,錢多了,可以隨時自由自在的買書,但看書的時間和精力卻大大減少。每回執拾房間時都要將上回執拾時還捨不得丟棄的書本再狠心拋棄一些 (因此領教過公共圖書館的捐書手續) ,不少遭拋棄的書籍甚至是在外國辛苦捧回來後卻看也未看過的。上年書展成功挑戰『下班後至完場前三小時內逛完三個展館每一個書檔』;今年書展則嘗試改變策略,懶洋洋的逛,完場時逛到哪裡就哪裡、明天繼續。如無意外,書展期間的每一個平日晚上,我都會到書展會場。各位,書展見。

    香港書展 2007
    簡介
    展覽日期
    :
    2007年7月18至24日
    (星期三至星期二)
    展出地點
    :
    香港灣仔博覽道一號香港會議展覽中心
    (港灣道入口)
    開放時間
    :
    展覽日期 開放時間
    7月18日 (星期三)
    上午9時正至晚上10時正
    7月19日 (星期四)
    上午10時正至晚上10時正
    7月20日 (星期五)
    上午10時正至凌晨12時
    7月21日 (星期六)
    上午10時正至凌晨12時
    7月22日 (星期日)
    上午10時正至晚上10時正
    7月23日 (星期一)
    上午10時正至晚上10時正
    7月24日 (星期二)
    上午10時正至晚上5時正
    入場人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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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公眾人士可持票入場參觀
    -
    成人票: 港幣25元
    - 小童票:
    港幣10元 (小學生/身高1.22米或以下小童)
    - 夜書市進場票:港幣10元,只限7月18-22日晚上6時後於會場即場發售
    - 7月21日(星期六) 晚上10後免費進場
    -
    3歲或以下小童及65歲或以上長者免費進場
    - 上午進場票:
    港幣10元(只限每日下午1時前於會場即場發售)
    - 展覽會每日關閉前45分鐘停止參觀人士進場

  • 波布蘭

    中一時在公共圖書館檢到一本銀色封面的科幻小說,一看就愛不惜手、欲罷不能。雖然看的是第五集,不知前因後果的我卻還是照樣看得津津有味。那一本書,有一個很爛的書名,叫作《銀河英雄傳說》。

    被追封為「輕小說之祖」的銀英傳中文譯本由於是由尖端出版,所以只在漫畫店擺賣。從前漫畫店與書局的分工很清楚,漫畫店不賣書、書局不賣漫畫,所以會在漫畫店的架上看到小說,而且還是一套共二十本,是件非常希奇的事。當時家住馬鞍山,從信和二樓抱著重纍纍的書乘87D號巴士回家的情景,現在還歷歷在目。銀英傳被稱作「小學民主教材」,中學時的我也是以政治啟蒙的角度閱讀的。銀英傳前半段的情節很精彩,後半段卻已嫌有點套路。跟不少銀英迷談起,會捱完後半段的最大原因,只為看作者越發精彩的毒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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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布蘭:「全宇宙的人類總數有
    400億人,其中有半數是女人。這半數中又有一半受限於年齡,然後又有半數的女人在容貌方面不合格,儘管如此,還是有50億的女人可以成為戀愛的對象。時間不夠啊,所以連一秒鐘都不能浪費。
    亞典波羅:「女性的知性及性格都不是問題啊?

    田中芳樹《銀河英雄傳說》
    怒濤篇‧第四章

  • 等待果陀

    曾在這裡幾次介紹〈等待果陀〉。我最欣賞〈等待果陀〉 的地方,是〈果陀〉全劇的意義出自劇中諸無意義的集合。這不能不說是西方戲劇的一大突破。電視數月前剛播完的〈玻璃面具〉,也是講話劇。劇中兩個女主角為了爭奪幻之名劇〈紅天女〉的出演權,不斷鬥戲。一名專欄作家對兩女主角為了演活角色卧薪嘗膽,要演乞丐就走去當乞丐、要演盲女就蒙起雙眼,擊節讚賞。〈玻璃面具〉的原作由30年前開始寫,寫到現在還未連載完畢。我認為,方法演技不是不好,但演了三十年也是如此,未免太辛苦了吧。香港的話劇也是,多數停留在個別段落『超』有意義的地步,缺乏全局的考量。〈雷雨〉很好,不過在〈等待果陀〉面前,是有點落伍了吧。

    蔡子強原文其實是講香港民主發展,都刪去了。香港的民主,講了三十年,都有些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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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爾蘭劇作家貝克特(Samuel Beckett)曾撰寫過一套著名話劇《等待果陀》(Waiting for Godot),被譽為史上第一套廣為人知的「荒誕劇」。劇中兩位主角, 愛斯特拉岡(Estragon) 和弗拉季米爾(Vladimir),在一個路口,一直等待一位叫果陀的人。可惜,這是一場注定毫無結果的等待,果陀由始至終都沒有出現。

    當第一幕結束時,一位小男孩跑來報信,說果陀今天是不會來的了,所以請他們且多加忍耐,到了明天果陀一定會來。於是兩位主角且回家休息,重新整裝,抖擻精神,待至明日,再滿懷期望的重新出發。但到了第二幕,幾乎一切照舊,兩位主角繼續癡癡的等,到了結尾時,男孩再次出現,再次報信說果陀今天不來明天才來。於是兩人及觀眾,再一次失望,再一次受到愚弄。

    可以想像,如果這套話劇有N 幕的話,同樣的劇情會N 次的上演。悲哀得徹底,荒謬得徹底。

    為什麼兩位主角要等待果陀呢?因為他們把自己的命運、自己的前路,全繫在果陀身上,深信可以藉此得到救贖。所以儘管累得要命,他們還是要等下去,別的都擱在一旁,等待果陀成了生活的唯一內容,但結果亦因此,劇中什麼也沒有發生,內容空空洞洞。

    我們或許可以不屑兩位主角的守株待兔,冥頑不靈,但他們在等待中所表現出的極大耐性,對天意弄人,對無奈的等待、無盡的煎熬,作出最強烈的控訴。

    到了《等待果陀》一劇的結尾,終於出現了一絲變化,主角之一的愛斯特拉岡,憤而把本來當作褲頭帶用的繩子解了下來,用來上吊自殺,結果褲子便掉了下來,露出非常醜惡的一幕。不單主角的尊嚴蕩然無存,原本一個壯烈的舉動,也變得滑稽可笑,這才是人生真正教人灰心、失望的一幕。

    蔡子強〈荒誕劇〉
    明報 5.7.2007

  • 愛情哲學

    Imagine that Hephaestus came with his tools and stood over them as they were lying together, and asked, “What is it that you humans want from each other?” And when the were unable to reply, suppose he asked instead, “Do you want to be so thoroughly together that you’re never at any time apart? If that’s what you want, I’d be glad to weld you together, to fuse you into a single person, instead of being two separate people, so that during your lifetime as a single person the two of you share a single life, and then, when you die, you die as a single person, not as two separate people, and you share a single death there in Hades. Think about it: is this your heart’s desire? If this happened to you, would it bring you happiness?” It’s obvious that none of them would refuse this offer; we’d find them all accepting it. There wouldn’t be the slightest doubt in any of their minds that what Hephaestus had said was what they’d been wanting all along, to be joined and fused with the one they love, to be one instead of two.

    Plato “Symposium” 192d-e
    (translated by Robin Waterfie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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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在這裡引的是陶國璋的一篇文章,還有我在大學時的一些雜憶。不過太多人投訴被標題誤導而上當,於是改為上引的柏拉圖。自己之外也曾寫過另外一篇有關愛情的文章,有興趣可以按下面的縺結看看,不過看完覺得上當的話可不要又怪我了。

    延伸閱讀:血腥情人節

  • 春田花花同學會

    民主是個好東西,看過《春田花花同學會》的人就會知道。沒有制約的權力,後果將會是好恐怖。麥嘜以強力的營銷造成的品牌效應,終於令謝立文可以擺脫一切束縛,拍成這部只能以fetish來形容的電影。不要嘆息麥嘜的創作近來停滯不前,這幾年都沒怎麼出過書:謝立文的腦袋早已漿糊化了,每天滿腦子想的就是你在《春田花花同學會》看到的東西。不要氣憤麥嘜隨麥當奴餐附送,更不要可憐麥家碧哭訴心愛的小豬被逼商品化:創作人創意枯竭,一心只想拍成《春田花花同學會》這般的東西,麥嘜不商品化成嘛?

    麥嘜動畫的監督袁建滔曾在他的部落格上說過,謝立文於公司上絕對是個暴君。在拍完《玻蘿油王子》後,袁被謝氣走了,對袁來說是件好事、對麥嘜則是項損失。《春田花花同學會》群星匯集,有影帝影后級的黃秋生、吳君如,有當打當紮的一級紅星陳慧琳(還有鄭中基、梁詠琪),另外客串的甚至還有詹瑞文、張達明、吳鎮宇、歐瑞強?他們都被騙上賊船了。最可憐的是葉詠詩與她的香港小交響樂團。那一幕在排練時吃燒味飯盒喝西洋菜例湯,沒意義不有趣之餘還有是對音樂的完全不尊重。一邊啜吞著西洋菜一邊吹法國號?是真人表演現代版的濫竽充數嗎?不知道葉詠詩或小交的管理層於接戲前有沒有先看過劇本?小交近來銳意年輕化及大眾化,希望他們不要以為媚俗就是發展的唯一出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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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場加插後來看到的林奕華影評,句句中的,紅字為原作者所標注)

    奕華  賀歲恐怖大悲劇
    網絡城邦部落格


    詠詩初登銀幕的角色和現實中的她沒有兩樣,都是穿黑色踢死兔的樂團指揮,雖然在《春田花花同學會》中被她指揮的可是香港小交響樂團便不得而知。但我敢肯
    定,不論是那一個樂團,現實中任何指揮均不可能像片中葉詠詩飾演的那一位般,在綵排期間發現有團員吃着飯盒,呷着例湯時,會只做一個「擰擰頭,冇眼睇」的
    反應便了事。
     
     
    《春
    田花花》的編和導可以辯稱,那個場面只是誇張了的戲劇處理(一如片中所有情節),用意在於點出「香港人何等重視搵食」的主題。在這主題下,就是在應以認真
    態度對待的樂團綵排,任何人均可藉「搵食緊要」之名而無懼被看作對一起工作的人不尊重,亦即是對工作的不尊重。也是在同一主題下,連維持樂團秩序以至演出
    水準的指揮,也只能把氣吞回肚裏,忍他一忍。
     
    至於由鄭中基飾演的法國號樂手為何要在綵排才吃飯?為什麼錯過進餐時間?為什麼不吃完才來練習??
    導當然認為毋須交代,因為整段戲的重點不在是否合理,卻是有幾「顛覆」:在充滿了講求紀律、品味、精英階層、象牙塔、藝術(大眾不能領會箇中樂趣的)等符
    號的交響樂團演奏中,一個偏要「不合群」、在行為上看來粗鄙(牙齒間清除不去的菜,被吹進法國號裏去)的樂手,正好滿足那些對「文化」、「藝術」,以至被
    要求做事認真有着敵意的人的「反抗」心理。只是鄭中基的態度卻讓「反抗」的殺傷力有限
    ?又要避忌又要做?以致在片中看來,他的不被指責或開除,只是仗着葉詠詩象徵的權威「大人有大量」。而換個角度來看,則是身為領導人的葉拿下屬鄭中基沒辦法(買佢怕),眼晴只好在睜開一陣後又閉上眼 ?果然應了這幕戲的諷刺:藝術(家)也是偽術(家)。
     

    個犬儒,一個軟弱;一個不要求自己,另一個不要求自己對別人要有要求,然後便當一切安好,沒事發生,直至這個同流關係在承受不了過多沒有人願意承擔的責任
    而破裂時,一切已經太遲了,就像香港自九十年代累積的最嚴重的社會問題:文化斷層、泡沫經濟、創意枯竭,都是由於社會鼓吹不勞而獲和「承擔等於戇居」等觀
    ?黃秋生自告奮勇割掉半邊屁股給留落荒島者做食物卻最終乏人問津便是例子。而問題的相繼湧現本來暴露了香港式價值觀的短視和不足,但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香港也不是,所以才會出現高叫醒覺口號的同時,我們的創作人還是會拍出如《春田花花》般思想倒退的電影。
     

    由?當然是為了鞏衛編導心目中的香港人的「核心價值」。打一開始,「社會棟樑」和「未來主人翁」便是不斷被麥兜用插科打諢來調侃的兩個笑柄。表面上是「童
    言無忌」,但誰不知道麥兜從來不是一隻豬而是一隻讀過書但不肯承認自己有知識和有社會責任的「犬」?如犬儒的犬?兒童不可能犬儒,但犬儒的成年人可藉着
    想像自己是兒童來發洩他被逼長大、被逼承擔責任的怨憤。可悲的是,犬儒的成年人不會因曾飽受壓力煎熬而放棄把同樣構成壓力的期望加諸兒童頭上,就是這樣,
    香港的細路老早便被功利觀念「成人化」,而成人則一有機會便爭取「自我稚童化」。麥兜的老幼咸宜,我認為是香港人因人格發展不健全而追求的心理補償。
     
    《春田花花同學會》中到處可見對成長、獨立和責任的抗拒,否則電影不會如此明顯地反智?人人不是講食,就是講屎,儼如香港作為「知識經濟型都市」,她的發展既 超越佛洛伊德所說的生殖器期,反而是一直倒退,現已回到肛門期甚至口腔期。夏春秋飾演的中醫師重覆問着觀眾「你啲大便點呀?」,完全是「肛門排泄型人格」的表現,反映出香港人對被功利社會訓練過嚴、過早的「報復」。但不幸的,香港人的報復對象還是自己而不是社會價值本身。 
     
    至於「食」,《春田花花》不忘在社會分眾之間定下清楚的界線,而該條界線的劃分,不是在於階級上的分別(消費能力),而是「身份」?片中暴飲暴食惡形惡狀之輩全是「有識之士」,在高級食肆內行為與衣冠禽獸無異者,全是穿上制服的法官、大狀、醫生。相反,「升斗市民」 ?包括讀完大學只想當吃雞骨員、吹Cappuccino
    泡員、斬燒味員、盛飯員,和立志在冇人游泳的海灘上當救生員的一眾「社會棟樑」,都被描寫成一個個幾塊錢的飯盒已能令他們無比窩心,雖無大志但容易知足的
    小人物,再加一隻咸蛋更是感覺幸福得說不出話來!上述「情懷」如果屬實,請問坊間的所有飲食男女雜誌又是被誰搶購一空?
     
    「情懷」往往隱含懷舊的成份,《春田花花》是典型的「情懷電影」,只不過它的精神不在「懷」而在「想」?「想
    像」自己對物質要求很少、生活態度簡單、做人單純沒機心,又因為自認是滄海一粟,對別人自然沒有威脅等等。又因為對別人不會構成利害,所以就算「燒壞腦」
    (又是鄭中基),隨便摸上門去認個連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老婆的女人,她也會許下愛的誓言:「我只愛你一個,揀一萬次我都揀你!」,解釋欠奉的同時,情歌就
    在這裏播出。這些想像,無一不是現實中香港人的人辦的相反:貪小便宜、喜歡不勞而獲、恐懼自己與別人不同,更恐懼別人比自己優勝,因而不惜採取集體排斥,
    打壓創意等等手段的精神面貌,全都沒在片中出現,證明了《春田花花》對香港人的諷刺只是變相的自我安慰,因為當問題並不只發生在你一個人身上時,它便不再
    是「問題」了
    ?例如人人都對自己的工作提不起興趣。故此當我看到結局人人如蒙寵召般回歸「春田花花幼稚園」時,眼前一幕猶如喪屍片無異。

     
    除了恐怖,《春田花花》的可悲性也不相伯仲:鼓吹燒味師傅走出框框,卻是經營「齋鹵味」?
    種以模倣和擬真程度為主的「創意」!但最致命的,還是它那中產階級式的保守和虛偽:前者是仍把「抓(叫)雞」必然會惹上性病(「本質」會起粒粒)當做「笑
    話」;後者是將香港人的需要降格(還是美化?)成「一切只是為了一盒飯」。天啊,難道現實中為了名牌、出名和享受人生而機關算盡的香港人都只是社會的少
    數,甚至只是憑空想像出來的?
     
    回歸七年,我在《春田花花同學會》中看見了香港人如何殖民香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