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
詠詩初登銀幕的角色和現實中的她沒有兩樣,都是穿黑色踢死兔的樂團指揮,雖然在《春田花花同學會》中被她指揮的可是香港小交響樂團便不得而知。但我敢肯
定,不論是那一個樂團,現實中任何指揮均不可能像片中葉詠詩飾演的那一位般,在綵排期間發現有團員吃着飯盒,呷着例湯時,會只做一個「擰擰頭,冇眼睇」的
反應便了事。
《春
田花花》的編和導可以辯稱,那個場面只是誇張了的戲劇處理(一如片中所有情節),用意在於點出「香港人何等重視搵食」的主題。在這主題下,就是在應以認真
態度對待的樂團綵排,任何人均可藉「搵食緊要」之名而無懼被看作對一起工作的人不尊重,亦即是對工作的不尊重。也是在同一主題下,連維持樂團秩序以至演出
水準的指揮,也只能把氣吞回肚裏,忍他一忍。
至於由鄭中基飾演的法國號樂手為何要在綵排才吃飯?為什麼錯過進餐時間?為什麼不吃完才來練習?? 編
導當然認為毋須交代,因為整段戲的重點不在是否合理,卻是有幾「顛覆」:在充滿了講求紀律、品味、精英階層、象牙塔、藝術(大眾不能領會箇中樂趣的)等符
號的交響樂團演奏中,一個偏要「不合群」、在行為上看來粗鄙(牙齒間清除不去的菜,被吹進法國號裏去)的樂手,正好滿足那些對「文化」、「藝術」,以至被
要求做事認真有着敵意的人的「反抗」心理。只是鄭中基的態度卻讓「反抗」的殺傷力有限 ?又要避忌又要做?以致在片中看來,他的不被指責或開除,只是仗着葉詠詩象徵的權威「大人有大量」。而換個角度來看,則是身為領導人的葉拿下屬鄭中基沒辦法(買佢怕),眼晴只好在睜開一陣後又閉上眼 ?果然應了這幕戲的諷刺:藝術(家)也是偽術(家)。
一
個犬儒,一個軟弱;一個不要求自己,另一個不要求自己對別人要有要求,然後便當一切安好,沒事發生,直至這個同流關係在承受不了過多沒有人願意承擔的責任
而破裂時,一切已經太遲了,就像香港自九十年代累積的最嚴重的社會問題:文化斷層、泡沫經濟、創意枯竭,都是由於社會鼓吹不勞而獲和「承擔等於戇居」等觀
念 ?黃秋生自告奮勇割掉半邊屁股給留落荒島者做食物卻最終乏人問津便是例子。而問題的相繼湧現本來暴露了香港式價值觀的短視和不足,但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香港也不是,所以才會出現高叫醒覺口號的同時,我們的創作人還是會拍出如《春田花花》般思想倒退的電影。
理
由?當然是為了鞏衛編導心目中的香港人的「核心價值」。打一開始,「社會棟樑」和「未來主人翁」便是不斷被麥兜用插科打諢來調侃的兩個笑柄。表面上是「童
言無忌」,但誰不知道麥兜從來不是一隻豬而是一隻讀過書但不肯承認自己有知識和有社會責任的「犬」?如犬儒的犬?兒童不可能犬儒,但犬儒的成年人可藉着
想像自己是兒童來發洩他被逼長大、被逼承擔責任的怨憤。可悲的是,犬儒的成年人不會因曾飽受壓力煎熬而放棄把同樣構成壓力的期望加諸兒童頭上,就是這樣,
香港的細路老早便被功利觀念「成人化」,而成人則一有機會便爭取「自我稚童化」。麥兜的老幼咸宜,我認為是香港人因人格發展不健全而追求的心理補償。
《春田花花同學會》中到處可見對成長、獨立和責任的抗拒,否則電影不會如此明顯地反智?人人不是講食,就是講屎,儼如香港作為「知識經濟型都市」,她的發展既 未超越佛洛伊德所說的生殖器期,反而是一直倒退,現已回到肛門期甚至口腔期。夏春秋飾演的中醫師重覆問着觀眾「你啲大便點呀?」,完全是「肛門排泄型人格」的表現,反映出香港人對被功利社會訓練過嚴、過早的「報復」。但不幸的,香港人的報復對象還是自己而不是社會價值本身。
至於「食」,《春田花花》不忘在社會分眾之間定下清楚的界線,而該條界線的劃分,不是在於階級上的分別(消費能力),而是「身份」?片中暴飲暴食惡形惡狀之輩全是「有識之士」,在高級食肆內行為與衣冠禽獸無異者,全是穿上制服的法官、大狀、醫生。相反,「升斗市民」 ?包括讀完大學只想當吃雞骨員、吹Cappuccino泡
泡員、斬燒味員、盛飯員,和立志在冇人游泳的海灘上當救生員的一眾「社會棟樑」,都被描寫成一個個幾塊錢的飯盒已能令他們無比窩心,雖無大志但容易知足的
小人物,再加一隻咸蛋更是感覺幸福得說不出話來!上述「情懷」如果屬實,請問坊間的所有飲食男女雜誌又是被誰搶購一空?
「情懷」往往隱含懷舊的成份,《春田花花》是典型的「情懷電影」,只不過它的精神不在「懷」而在「想」?「想
像」自己對物質要求很少、生活態度簡單、做人單純沒機心,又因為自認是滄海一粟,對別人自然沒有威脅等等。又因為對別人不會構成利害,所以就算「燒壞腦」
(又是鄭中基),隨便摸上門去認個連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老婆的女人,她也會許下愛的誓言:「我只愛你一個,揀一萬次我都揀你!」,解釋欠奉的同時,情歌就
在這裏播出。這些想像,無一不是現實中香港人的人辦的相反:貪小便宜、喜歡不勞而獲、恐懼自己與別人不同,更恐懼別人比自己優勝,因而不惜採取集體排斥,
打壓創意等等手段的精神面貌,全都沒在片中出現,證明了《春田花花》對香港人的諷刺只是變相的自我安慰,因為當問題並不只發生在你一個人身上時,它便不再
是「問題」了 ?例如人人都對自己的工作提不起興趣。故此當我看到結局人人如蒙寵召般回歸「春田花花幼稚園」時,眼前一幕猶如喪屍片無異。
除了恐怖,《春田花花》的可悲性也不相伯仲:鼓吹燒味師傅走出框框,卻是經營「齋鹵味」?一
種以模倣和擬真程度為主的「創意」!但最致命的,還是它那中產階級式的保守和虛偽:前者是仍把「抓(叫)雞」必然會惹上性病(「本質」會起粒粒)當做「笑
話」;後者是將香港人的需要降格(還是美化?)成「一切只是為了一盒飯」。天啊,難道現實中為了名牌、出名和享受人生而機關算盡的香港人都只是社會的少
數,甚至只是憑空想像出來的?
回歸七年,我在《春田花花同學會》中看見了香港人如何殖民香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