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跟友人在牛棚藝術邨一道看的形體劇《三姊妹》,想不到有評論在今天刊登出來。應該是壓了很久的稿,但讀之腦中仍迅即喚起三姊妹的強烈印象,劇團的形體能量與演出威力可想而知。
演出當晚友人自邨外飛車趕來,我在場外等待時竟然突然下起大雨來。當時已經接近開場,我和另一位也是等人的男觀眾,還有恰巧游至此處的陳炳釗,三個男人擠在飲料小攤內避雨。陳炳釗自己其實打著傘子,會陪我們一起擠在小攤大概只是覺得我們兩個有些可憐…不過我和另一位的觀眾也不是多話的人,大家談了數句「您們在等人啊?」「小賣店也可以兼賣傘子唷!」之類的無聊話,陳炳釗就又游開了。
完場後和友人一起到旺角的咖啡店聊了一會,途中路經西洋菜街街頭藝人的表演。雖然對這些街頭藝人有些不公平,但我倆難免有些「不外如是」的感覺。表演前後在劇場內耳拾周邊交談,頗多觀眾應為舞蹈或劇場的業界人士。無論是何種職業,多作觀摩不斷改進都是不二法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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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一浩 〈給現實一個鬼臉──看日本舞團演《三姊妹》有感〉
信報 | 2009-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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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去前進進牛棚劇場看著名的日本Pappa Tarahumara(塔羅烏瑪拉部落)舞團演出的《三姊妹》。牛棚劇場是個座位不過百的小劇場,相對Pappa舞團的名氣,就顯得更「小」。不過,正如這次製作的策劃人鄭綺釵在場刊中所說,小劇場可以是資深創作人或新進創作人的創作搖籃,也可以是創作之目的地,讓創作人可以找到圓滿與成果。由此看,《三姊妹》可說是個上佳示範。
上一次看Pappa舞團的演出,已是十三年前的事,一九九六年榮念曾執導的《錄鬼簿》。在文化中心大劇院的舞台上,Pappa舞者的身體與聲音在舞台上游走的景象,至今未忘。記憶中其後他們曾來港演出,但自己卻因事錯過了。
追求聲音肢體極限
由小池博史成立的Pappa舞團,以追求聲音與肢體的極限聞名,這次演出改編契訶夫的《三姊妹》,小池博史將故事情節完全刪去,只抽取故事主題,即苦悶與理想生活的可「想像」而不可即來創作與呈現,把原來的故事濃縮成約一小時的演出,演員只有核心的三姊妹,故事背景也移到上世紀的日本鄉郊。
三位演員能量強勁
簡約的舞台只有三張椅子,一個洋娃娃,一支湯勺與數個汽球而已──懾住觀眾心神的是演員的聲音、形體動作與無窮的能量。演員各有不同面貌:長髮、嬌柔與女性化的新田真生,短髮的白井禎子對身體與性充滿好奇,形象較為中性的橋本禮,也是劇中最「敢言」的一個,許多歌詠似的獨白都是由她道出。
三位女演員,不僅能量強勁,全場狂奔,地上翻滾,以至勁舞連場,更厲害的是能夠全程演出,甚至謝幕時都保持狀態。在那小小的劇場空間,每個觀眾都能感受她們發放的能量,明或不明其所以的都會被她們攫住視線與心神。
間中「出場」的洋娃娃與湯勺,與不時出現的「我們做飯吧」台詞,叫人想到生兒育女與家庭主婦這些舊日(甚或今天?)社會對女性角色既定的看法,除了新田真生偶爾帶上花帽,挽小手袋一臉歡欣地出外漫步外,觀眾看到的和極少的對白提到的,就是做飯與睡覺,僅此而已。
但僅此而已的情節,她們卻以幅度極廣、極誇張甚至戲偶般的機械動作來表現那極端的情緒;音樂時而強勁時而幽怨,鬼魅似的或尖叫般的人聲甚至歌唱,彷彿鐵屋中的吶喊,與契訶夫原著內斂感情正好相反,Pappa舞團把一切放大,將情緒與能量都推至高點,身為觀眾的我們無法不感受到那種苦悶與厭煩。
演繹帶輕佻與不屑
然而演出並不沉重,身穿毫不吸引的純色裙,她們的演繹帶點輕佻與不屑──三人突如其來的張口伸舌表達對生活的不滿,叫人絕倒;而新田真生拿出電影《亂世佳人》經典劇照,慢慢把頭移向奇勒.基寶的頭像,與他親「吻」,以及白井禎子那恍如特技般的扭曲五官,諧謔中宣示了壓抑,都是一絕。
在契訶夫原著中,姊妹逃離現實生活的夢想出口是莫斯科;在Pappa的演出,夢想是撕脫那鬆身裙,擺脫那沉悶的生活──「最好有人來幫忙打掃」,穿上性感的緊身皮內衣,追尋自由與解放。在強勁的音樂節拍下,三位演員就在觀眾跟前,信心十足地擺上各種誘人性感的姿勢,這段性虐待表演般演出,大概是最明顯指涉日本的了,也是演出中最狂野的一段,那從壓抑到解脫到自信……然而,夢既不可即,到最後只能再次披上那裙子,繼續做飯與做夢。
無法逃離的現實,只能繼續這活死人般的生活。但是否該就此就範?──起碼,我們可以被這生活壓得頹然跌坐在椅上的同時,給這無法逃離的現實一個鬼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