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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July 09, 2009

吃錦旗的文化人

早兩週在三聯聽講座,講座嘉賓是梁文道及葉輝,還有主持鄧小樺。雖然講座內容和之前擬定的主題接近沾不上邊,但托嘉賓和主持的功力,近兩小時的座談妙趣橫生、絕無冷場,最後我和友人都是精神滿足的離開。梁文道和葉輝是個非常有趣的組合:梁文道與我們同聲同氣,用的都是我們日常生活的語言(這裡當然不是指佔香港年青人主流的MK語),聽著就如同呼吸那樣自然 ;而葉則是上一輩的文化人,說話用詞都有著一種書卷氣 —— 一種我們現在只能從文字上讀到的語言,但其實是作者每日都說著的話。雖然兩人的說話風格南轅北轍,但由於言談間都滲透著濃厚的文化修養和熱枕,聽著他們一老一少的對談不會感到絲毫突兀 (他們的互相"交波"更是高手得天衣無縫,令人不住嘆妙)。主持鄧小樺對梁文道及葉輝的熟悉對座談的氣氛也很有幫助:鄧不斷旁側敲擊的刺穿梁和葉織起的文化迷障,務求挖出梁和葉的隱藏真我,甚至稱呼兩人為善於說謊的「大話精」。相比起之前同為鄧小樺主持的湯貞兆講座,這場座談會絕對有趣很多,鄧小樺也主持得放鬆。

座談會上有點意外的是在場聽眾都非常年輕。場內近六十名出席者,除了幾位就要數到我和友人這兩個二十代末最年長了。看見這麼多中學生模樣的朋友對這個其實頗重口味的文化講座的踴躍 (講座原擬的題目叫『當愛情衰亡,書寫才剛開始』,讀之簡直如同嗅到張愛玲祖師奶奶的棺木),確實叫人十分高興。不過令人擔心的是這些年輕人自我中心的情況似乎都頗為嚴重。最明題的是當他們在座談尾段的答問環節中,所問的問題與其說是對台上嘉賓梁和葉的探問,不如說是展示著提問者自身的內心 — 儘管提問者其實是頗真誠的在提問,並非是在借機表現或展示個人。例如有名聽眾問梁文道他在梁的一本書中讀到梁的內心充滿焦慮,問梁執筆其時究竟有何焦慮。不用梁文道答覆,顯然焦慮的並非是梁文道,而是讀梁文道時竟然會讀出焦慮的這位聽眾。或許年輕人都不像鄧小樺口中的成年人那末善於「講大話」、隱藏情感,又或者年輕人都比我們這些成年人更敢愛敢恨、可以全無保留的全情投入、將己身全面代入書中的世界。

座談裡談到梁文道近年似乎都主要在內地活動 (鄧小樺更笑問梁是否已放棄香港市場),梁也很老實的說現在的活動都主要集中在內地或台灣,當日的座談也是數小時前才從機場匆匆趕來。下文是《文化現場》上月底與梁文道的訪談,當中梁談到的有兩點是很同意的。第一是說香港其實並不小,七百萬人抵得上一個(甚至數個)北歐國家。香港的文化不足並非因為小,而是主流過於強大單一。除了梁所舉的容祖兒演唱會例子,不記得從哪裡讀到 (好像是陳炳釗的訪問),香港不少富豪其實都是無線連續劇的擁躉,因為他們都沒有其他的娛樂方式。第二是說香港並不需要追求和內地同化,也不應妄想領導中原。香港的優勢其實在於其邊緣性,而且應該保持其邊緣性,以此能冷眼旁觀點出中原所不能察見的視觀盲點。下面所引的是節錄,全文可於點連觀看。


插:梁文道於座談會上談『應用文』。每日也在不斷寫應用文的我(老實說也頗用心及頗喜歡的寫),心有同感焉。
=================================================================
《文化現場》:〈出香港記〉
2009.6.28

Q:區惠蓮   A:梁文道                 

Q:你的〈一個最後一代香港文化人的告白〉,傷了很多人的心呢!

A:其實我不過說出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以前大家沒發覺,是因為大家處身香港,習以為常。但文章並沒有叫人搬離香港,我要指出的是,大家再不能只作為香港的文化人,要同時是中國的文化人。……我這個想法在97前便出現:當年途經火車站,看到開往深圳的火車,忽然想到在97以後,香港藝術節便會變成全中國最大的國際藝術節,香港電影節也會變成全中國最大的電影節,回歸會使我們有新的定位。

Q:可是香港人還是不太信任中國…北京本身也很保守。

A:我們可以慢慢改變局面,不能只以自身出發,妄想內地主動向我們打開市場,應反過來考慮我們如何能夠幫助中國打開中原中心的局限,例如我會經常在大陸介紹馬華作家、香港作家、台灣作家。……

香港文化人都是吃錦旗的

Q:這也跟你對香港失望有關?

A:無可否認我對香港失望,會鼓勵別人到內地發展,因為香港確實有其局限。有一年,在賽馬會做PR的朋友請我幫忙找19位藝術家,為街頭馬匹雕塑設計外觀,我要求賽馬會能為藝術家提供物料和場地,工作十天,酬勞要有五萬元。但幾天後便收到通知,不需要我找了,原來香港藝術館有幾位官員認為根本不需要五萬元,藝術家收到五千已很開心。另一個例子是,一位官員找一位畫家幫忙,畫一些A4大小的畫,讓外訪官員送給當地官員,作為紀念品推廣香港,但他的開價是一幅800元!

我評論文化政策十多年,同類事件亦重複發生了十多年。我不能理解,為甚麼藝術家就要受到如此的對待。到內地圖書館演講,以湛江為例,會給你數千元,香港圖書館則給你一支錦旗,好像以為藝術家和文化人都是吃錦旗的,不用吃飯。每一次跟官員打交道都會聽到他們說,藝術家有發揮的地方已經很滿足。想要做得專業一點,就會遇到這種情況。

書展找我和馬家輝做書展大使,到大陸和台灣進行路演,宣傳香港書展,於是我到北京找了陳丹青、賈章柯,到上海找來王安憶、陳子善,這種級數的人物,跟我和馬家輝對談,介紹香港的書和文化。怎料到今年書展單位邀請的是郭敬明,大陸最暢銷的愛情小說作家,要他來教年輕人寫作,因為他是年輕人的偶像。可是他作品的質素是出了名的差,而最離譜的是,他的一本作品是抄襲別人的,被告上法院,最後敗訴賠款,但他不肯道歉,並表示替那個寂寂無名的人普及了作品,是幫了那人一把。當我在大陸找陳丹青這個級數的人物,它卻找來郭敬明,真是很embarrass。他們不是沒有錢,是沒見識。……

更有趣的是,我們到內地出使時,貿發局表示副總裁會一起去,雖然不同航班,但會一起坐經濟客位,也沒有安排交通工具到機場接送,我們當然沒問題。可是,當我和馬家輝在北京剛下飛機,便看到副總裁和他的助手從商務客位的出口出來,同時發現他們已安排交通工具,便問他們為何之前說沒有,他們竟反問我們:「你們沒有嗎?」好像我們不配跟他們坐在一塊,可笑的是,我們是他們的大使,最後唯有自行坐車到會場。然後,總裁在座談會的第一天便出醜了,與陳丹青見面時,把對方喊作陳青雲,我差點想跟他說,不是陳青雲,是劉青雲。另外,每場論壇開始五分鐘後,他們便拉隊離開。他們完全不尊重自己的活動,也不尊重台上的嘉賓,態度非常惡劣。後來,我認識的文化版記者表示對活動毫不知情,原來貿發局只通知了財經記者,財經版的覺得不關他們的事,便找來副刊記者,可是這種副刊記者只是來拿著數的,拿了便走。十幾年來跟官員打交道,實在有太多這樣的經歷。

是一國兩制帶來的條件

Q:你認為內地有香港文化人的市場嗎?

A:一定有。最近很多內地傳媒訪問我一個題目:香港文化人現象。甚麼是「香港文化人現象」,其實就是我、林奕華、林夕、阿霽、馬家輝等的香港文化人,在內地變得非常活躍,有很多演出,也出版很多書。內地人已留意到這個現象,甚至開始關心香港80後的問題,要我介紹相關作家。他們會關注我們北上以及受歡迎的理由,以我為例子,我做了香港文化人在內地最罕有的職業──時事評論員,其實香港一直有很多中國專家,但他們是對香港人講中國,我則是第一個對中國大陸講內地時事的香港人。以前內地傳媒訪問我,是想了解香港發生的事。現在訪問我,卻可能是關於山東、北京、西安發生的事。我有甚麼條件,可以在香港為內地人寫內地政治?正正因為我是香港人,可以補充到內地傳媒的盲點,正如魚在水中生活不會知道甚麼是水。這是一國兩制帶來的條件,我們既在一國之內,又不在裡面。

Q:有甚麼是你察覺得到,他們卻沒有?

A:我會留意一些很基礎的觀念問題,譬如說我在內地評論雜誌發表的〈「極少數」的迷思〉,「極少數」是中國政治語言中的常用字眼,它本來是個沒有價值判斷的量詞,但內地多用以形容壞分子,如極少數的暴徒、極少數的貪污,但絕不會以「極少數」來形容黨中央,雖然他們的人數真的很少,但你不能說「極少數的黨中央」。在中國政治語言中,大多數是好的,極少數是壞的,跟數量無關……另一個是角度問題,內地的時事評論不是歌功頌德、極為平淡,就是極為偏激、滿腔怒火。這是一個極權結構下,統治者與人民形成的同構關係,處身結構外的我,便可以其他的角度書寫,既不是官腔,亦不是激憤,是以第三種語言切入。香港存有的條件使她與內地產生差異,令我們可以做一些內地傳媒沒辦法做的事。

Q:張輝認為香港的局限在於地方和人口數量上的不足,香港的文化政策只是一個結果,你有甚麼意見?

A:如果仔細觀察,其實香港一點也不小,以人口比例來看,七百萬人,跟一個北歐國家差不多,可是我們的文化絕不及他們的豐富和多元,原因不是人口不足,而是社會的主流太過巨大,過份單一……是經典社會學所說的mass society……加上香港的移民社會性格很強,無論是商界或社會的意識形態,只重視短期利益……我們經常批評政府不關心文化發展,其實商人也是。海外、內地、台灣都有商人義務資助文化事業的傳統,可是香港的富豪跟市民一樣,都是喜歡容祖兒,分別只是,一般市民聽演唱會要坐「山頂」……殖民地政府,也沒有責任協助香港本土文化發展……直至現在的LCSD叫作康文署,還是以康樂為先,認為市民都去「康樂」就不會搞事。……可是香港政府不認為意識形態的戰場是重要的,他們的政策是假裝沒有意識形態。

邊緣與中原

Q:你說在內地寫評論得到的回應是比香港的多。

A:是多很多,不少是很嚴肅的,而且寫得很長,但不一定是好事……不過是從側面反映了一件事:現時的中國大陸,是一個人人都想做作家、沒有人想做讀者的時代。只看題目,就已經寫很長來回應,大家都喜歡表達,也沒有人留意別人的意見,於是就說一些更激烈的言論來吸引人。例如把題目寫成「曾蔭權沒良心」,但已經有太多人這樣寫,於是進一步寫成「曾蔭權是只狗」,另一個又寫成「曾蔭權該殺」,再來是「我明天去殺曾蔭權」,而最終點擊率最高的,可能是「我剛剛殺了曾蔭權」。

Q:你覺得大陸、北京的空間比香港的好嗎?

A:不會,雖然大部分剛北上的人都會有這種感覺,又或者一些老北京人,如陳冠中,他非常喜歡北京。但這關係到你想做的事,譬如像我做評論的,我會認為香港比較好,我需要香港。舉一個例子,我在香港上網,可以到任何網站,可是在大陸,我平常要上的網站九成不能打開,自由的空氣差很遠。艾未未曾邀請我搬到草場地藝術區,那些四、五千尺大,十幾尺高,月租不過四、五千元的單位,難以在香港找到。但我會建議那些想靜靜地作畫的香港藝術家,那裡的環境絕對適合他們。這是因人而異的,我在香港的房子很小很逼,前陣子才被倒下來的書櫃砸傷,差點變成羅志華,但我始終喜歡在香港。

Q:你覺得香港可在大陸進行文化移植嗎?

A:香港文化人不要太大野心,將目標定得太高,就如我寫時事評論,不過是做一些我覺得對的事。今天的中國是一個中原心態很強的國家,在此底下,南方只能處身邊緣,我們應該重拾自己的文化,像70年代時,我們很喜歡用「省港澳」,足以說明香港的定位在於這片三角洲:省城、香港地、澳門街。最近,「省港澳」又回來了,變成了珠三角。我們不一定要到北京,珠三角本身已很豐富,在中國現代史上,這裡最反骨,最顛覆,最開放,一直走在最前。中國現時最開放的傳媒,同樣是廣東幫,香港大可以與他們合作,而不需要都到北京。只有在香港做事,才能打著鮮明的旗幟,例如美國三藩市的藝術家,跟紐約是不同的,正因為各有各的本土文化。為甚麼我們不能在香港做一些本土的事,給全中國看。北上可以是建立溝通管道的機會,而不是遷移基地。


Tuesday, July 07, 2009

[廣告] 笑之大學

糊糊戲班《笑之大學》
原編劇三谷幸喜(《古畑任三郎》系列)授權演出

 

2009年7月24-26, 31日及8月1-2日
香港大會堂劇院


Tuesday, June 30, 2009

Lawyers' Latin

de bene esse
The expression is of mysterious origin, much used notwithstanding, particularly by lawyers. There is no satisfactory translation. Viewers differ as to its meaning. 'Provisionally' or 'for what it is worth' are the front runners. One barrister thought it meant 'for the purposes of argument'; others suggested 'for the hell of it' and 'let's get on with it'. Often, these come to much the same thing: the expression is used sometimes to propose a course not strictly permissible but sensible and/or convinent in the circumstances, e.g. if counsel, unable to prove a document until the arrival of a witness next day, were to put it before the judge de bene esse.

In Lord Lane's earlier days, when sitting as Chairman of Quarter Sessions, he was faced with counsel, who put forward a document stated to be de bene esse. 'What exactly does that mean?' asked the Chairman. Counsel, in distress, took refuge in much verbiage. 'I see,' said the Chairman at last. 'Latin must be a wonderful language if it can say all that in three words.'

John Gray, Lawyers' Latin


Wednesday, June 24, 2009

Harold in Italy

When Paganini first met Berlioz after one of Berlioz's concert, Paganini had acquired a superb viola, a Stradivarius  — "But I have no suitable music. Would you like to write a solo for viola? You are the only one I can trust for this task," Paganini said. Berlioz thus began writing a solo for viola, but the 'solo' turned out to be a piece involved the orchestra in such a way as not to reduce the effectiveness of the orchestral contribution. When Paganini saw the sketch of the allegro movement, with all the rests in the viola part, he told Berlioz it would not do: he expected to be playing continuously. They then parted, with Paganini disappointed.


Wikipedia: "Harold en Italie"

Youtube: 1st part


Thursday, June 04, 2009

六四廿年祭

自陳一諤事件後就很想寫一篇有關六四的文章,只是近月公事繁忙 (上週四端午節我也是在公司食粽) ,一直未有時間寫,所以這篇也是廖廖數筆,記下些感言。

八九六四民運發生時我只八歲,大概就讀小學二年級,然而當時電視新聞上,解放軍坦克輾過路障、長安大街民眾在槍聲下推著三輪車運送混身血跡傷者的映像,至今還是深深刻在腦海裡的記憶。八九六四民運是我在政治上的啟蒙,之後陸陸續續看了不少當代中國政治(尤其是文革)的書,並立志進大學修讀政治學,那是高小時的事。

八九六四至今已經過了二十年,關心當年民運的人逐漸冷淡減少,這是無可奈何的不爭事實。支聯會近年的主題都是「薪火相傳」,然而由司徒華老先生及張文光等教師主導的支聯會所攪的青年運動,自始至終都不大成功,直至出現陳一諤。陳一諤是香港大學學生會會長,在一個有關六四的研討會上時說了些質疑學運的說法,引起了一些「大是大非」圍攻,甚至因此被陳巧文等發動合法性可疑的公投驅逐下台。陳一諤事件引來報章輿論以至網絡上鋪天蓋地的報導和討論,結合之後特首曾蔭權在立法會上的失言,令今年的八九六四紀念活動突然升溫,周日遊行人數甚至創1992年以來的最高紀錄。

不少人或許會為能夠鬥倒陳一諤而興奮,為能夠再次確立「大是大非」的無謬性而感到安心。然而,我卻覺得這樣的勝利只是個虛假的勝利,甚至是會令六四民運步向滅亡的一種勝利。八九年六四民運所追求的是甚麼呢?除了反貪污反官倒外,最重要的是民主和自由。民主除了一人一票選總統之類的政體形式,更重要的基礎是相信理性,相信思想自由和言論自由下所能產生的理性討論,能帶領社會走向健康正確的道路,能令社會裡的所有人得到公平、幸福和進步。民主自由自於古希臘發足,在文藝復興時代再次備受重視,其中一個主要原因自然是對中世紀由絕對無謬的天主教會所帶領下的社會沉滯的反思。當年天主教會「大是大非」不用否定的教條,除了教皇無謬君權神授,還有太陽繞著地球走的天動說。如果我們因為沉醉於以「大是大非」而非理性討論去打倒一切質疑六四的說法,撇去無法令反對者信服的客觀效果不講,其本質上其實是在開民主自由的倒車,是和八九六四民運所追求的精神背道而馳。


=====================================
(原本應是「之一」的文章,因其後忙於諸事而沒有後續了。僅引呂大樂一文,供諸君參考)

呂大樂〈是否需要立即狠批陳一諤?〉
明報  2009-05-11

我完全理解,要代入他人的處境,從別人的角度來看問題,是一件頗為困難的事情。畢竟我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利益、價值、信仰、觀點、主張……要將這些東西都暫時放下,而且還要嘗試以他的利益、價值、信仰、觀點、主張……來聽他的言論和觀察他的行為,通常都會感到渾身不自在。不過,或者因為我是念社會學的緣故,會較為習慣暫時保留判斷,先聽聽人家有些什麼話要講,讓他都將說話講完了,再了解講話或行動背後的想法。

身為社會學家,我相信那些就算是處於社會邊緣、弱勢處境,甚至被主流價值否定或被視為異類的個人或群體,他們的思想、行為都總有其一套邏輯或道理;我們不會因為個人的身分、背景或自己主觀上對某些人的抗拒而輕視他們的言論或行為。對「不受尊重的個人或群體」亦能夠一視同仁,是社會學視野的基本元素。

在此我想補充一點,以上討論並不僅限於邊緣、弱勢或受排斥的社群,一視同仁的原則也適用於所有跟我們的價值、意見、立場不一致的人。對於異己,也不應從他的第一句說話開始便判定沒有必要再聽下去,接一切所謂的討論都已集中在個人認為是非對錯之上,沒有其他對話的空間。

暫時保留判斷

在我看來,對自己最討厭的人仍能夠暫時保留判斷,是社會學的修養。當然,或者讀者會問:這與我有何相干?我不會要求每個人都學點社會學(雖然我肯定這會是一件好事),但假如我們真心相信建立一個公民社會和一種有規範的民主政治的重要,上述這種暫時保留判斷和容許異己異見的存在的態度,應該是公眾議論與政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元素。可惜的是(至少從我的觀點來看),近年香港社會愈來愈缺乏這份耐性,所謂的辯論往往都是壁壘分明,屬於立場的宣示,多於真正的對話。

我每年都有出席六四燭光晚會,對陳一諤的六四言論自然難以認同。但不認同是一回事,是否需要立即狠批又是另一回事。整件事件的主體在於大學校園:陳君的言論能否代表港大學生?這由港大的同學來決定。陳君應否因其言論而受到譴責?這由港大的同學來決定。

港大學生對六四事件有何立場?他們的學生組織有足夠的民主渠道來達成決議。我是說旁人沒有發言權嗎?當然不是,但他們最好有多一點耐性,看看大學生如何通過校園民主來解決問題,而不是很快的決定了對方應該是打擊對象,要將他的歪論撲滅於萌芽時期。

這裏涉及兩點:

第一,是給年輕人一點空間,讓他們自己通過校園民主的方式來辯論、決議。假如他們真的漠不關心,未有表現出符合其他人所期望的政治態度,那也是要接受的現實。覺得這樣有問題的人,應該想想之前為什麼未能有效在校園傳播相關信息,或之後有何補救辦法,而不是試圖阻止那自己難以接受的情(例如年輕學生對六四事件的關注逐年減少)暴露於大眾面前。

第二,陳一諤要為自己那一番六四言論而接受批評,那是應該的。但這並不等於說批評他的人可任意將問題扯到人格(甚至有人提到他說的是否人說的話)。在所謂大是大非面前,我們還是要講規範、文明。

明顯地,很多評論人聽過陳一諤的六四言論之後,都沉不住氣,難以按住心中怒火,於是連珠發炮,而且語氣很重。本來我以為像我那一輩的「戰後嬰兒」才會容易失去耐性,將看不順眼的盡快整頓;經近月觀察,不難發現其實第三代人跟我們性情其實相當接近,當觸及切身問題時,一樣立即出手,絕不手軟。整個過程很快便成為了一個關於態度、立場之爭,搬出了大是大非的招牌,當中有關人等只能選擇站在其中一邊。

我明白那些狠批陳一諤的人的那份焦急。在他們眼中,陳一諤的六四言論客觀上是為鎮壓人民的威權政權開路,混淆視聽;若不及早打擊,恐怕會成為後患。從倡議者、動員者、行動者的角度來看,這樣的反應相當合理。面對當權派的意識形態,只有以同樣的方法對付,以一種立場跟另一種立場對抗。要在這場意識形態鬥爭中勝出,便要進行動員,把對方的聲音壓下來。在兩種言論對碰的過程中,立場、道德、價值、個人的氣節成為了判斷的標準。而雙方均訴諸群眾,由動員替代了辯論。

動員替代辯論的憂慮

上述現象令我擔心的原因有二。第一,是近年我們開始習慣了這一種立場鮮明,突顯道德或主張的政治表態,很快便將討論推到是非對錯、人格之類的問題上,在很多議題上都是一分為二,講「歸隊」、靠邊,少了一份自省。雖然這很多程度上是九七後對現狀的不滿但同時又受困於無力感的結果,但這並不等於因此而可以每次都要以動員的方式來處理問題,令討論的空間變得狹窄。

第二,而且更重要的是,動員或意識形態鬥爭的方式往往產生反效果,令更多年輕人自覺要跟政治保持距離。今天,假如我們以為某大學校園內存在一個敢於參與社會運動的學生會便等於該校的一般學生亦會持相似的政治態度,那很可能會大錯特錯。有人批評學生太現實,缺乏社會關懷,這是現實的一面。

也有人批評學生只看到國內經濟發展的成就,欠缺深刻思考,這也是現實的其中一面。但現實的另一面是有同學不一定喜歡今次很多評論人那種大義然,我講出真相,你還有什麼好懷疑的姿態。

評論人表現的姿態和採用的一套論述,愈來愈跟年輕學生的生活經驗脫節,逐漸失去了說服力。不但缺乏自知之明,甚至將問題簡化為年輕人不濟事的表現。將陳一諤的出現視為政治滲透與破壞的結果,也反映出一些評論人沒有注意到他的想法並非局限於極少數;今次事件其實提醒所有認為要為六四事件中犧牲的市民做點事的知道,走進群眾的群眾工作十分重要。

其實我們身為市民,期望有的是開放的辯論——是以理服人,而不是要令對手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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