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 February 2005

  • The Battle of Chile (Part I)


    P. 古茲曼 1975 黑白 96分


    <智利之戰>不是一套戲劇,它純粹是一套紀錄新聞片,但其震撼力絕不亞於<阿爾及爾之戰>及任何一套我所看過的政治電影。影片紀錄了1973年幾年間,智利政局動蕩不穩的局面,其間經歷了大選、國會彈劾總統 等幾件重要政治事件,在同時期亦發生了工會發動交通職工與礦工大罷工、學生罷課上街示威、各派別遊行示威與辯論 、左翼勢力與反動勢力的街頭鬥爭 等激烈的社會運動。雖然,影片的拍攝手法相當粗糙,攝影經常搖擺不定,亦缺乏完整的統劃。感覺上,影片是隨機拍攝而成的,甚至是一套私人製作的影片(因影片的原裝版本是16mm的菲林製作)。但觀眾所重視的只是影片內容,可以體諒當時與該國的製片水準不高。影片如實的表現了當年智利的時局、人民對政治之狂熱、國家利益與意識的矛盾。萬人空巷的遊行、黨派集會、工人罷工等波瀾壯闊的場面,深深感染了在場的各一位觀眾。而影片的最後一組鏡頭,全副武裝的軍警開進聖地牙哥巿區,執行戒嚴令,掃蕩眾集於首都街頭的群眾。本片的攝影師不服從軍官的命令,不肯停止拍攝活動。最後軍官竟罔顧人命地向攝影機方向開鎗,攝影師即時中彈身亡。在這一幕,攝影機成為了法西斯暴行的最有力罪證,亦成為了<智利之戰>最震撼人心的一個場面。


     


    史丹尼五電影筆記  2001年2月9日

  • 我大概是這個時期認識安的。我常帶她去晚會,我弄錯節拍時,她就會抓著我的手,表示要暫停一下。她稍微停頓後說:「來,再試一次。」放鬆後果然合上節拍。


    我告訴她許多軍旅經驗,但略過在雲南用手指掐虱子那一段。我發表長篇大論時,她靜靜聽著,我講完時她會說:「這已成過去。戰爭已經結束了。」我略感失望,甚至有些懊惱,原以為她會更熱衷些。


     


    黃仁宇:《黃河青山》,上海篇

  • 二000年春,我的丈夫(馬克郁)身患絕症。我在絕望和希望中徘徊,他在掙扎和放棄中穿梭。二十載平淡夫妻,在這最後的歲月進入了痛絕空無之境。一年後,花正在飄落之際,丈夫最後拉了拉我的手,叫了聲「小愚」,倒在去醫院的路上。已數不清自已是第幾次接觸死亡,但這一次我深感天命之不可強求。


    獨自歸家,我對著同樣落淚的小狗,生離死別,一時嘗盡。入夜,春風如絲,淚水如雨。一個孤立無援的我,已無法承受四面湧來的感情。


    突然,有人敲門。張庚的夫人張瑋,素衣裹身,帶著白菊,站立在我面前。


    我說:「這麼晚了,還來?」


    她答:「是你的老師一定要我來的。」說罷,遞給我一封信。是張庚寫的,那上面歪歪扭扭寫滿了勸慰之語。張庚因患眼疾,連電視都已不能看了。這信,不知是怎樣寫的,又寫了多久?


    後來,我得知:張庚下午聽到噩耗,十分難過。


    張瑋寬慰他說:「詒和很緊強。」


    張庚半糾正,半補充地說:「她還很重感情。」


     


    章詒和:《一陣風,留下了千古絕唱》,136-137

  • 消失中的農曆新年


    馬國明


     



      農曆新年是傳統節日,但到了二十世紀,傳統還餘下多少生命?當然,大多數人仍然按照習慣,年晚大掃除、吃團年飯、行年宵市場;兒童們照常收到紅封包。表面上,農曆新年的傳統得到保存。但農曆新年,顧名思義是農村社會的風俗,搬到二十一世紀的大都會,必定產生各種微妙的變化。起碼「爆竹一聲除舊歲」這句話已不適用,現在的新年一樣是Silent night,在大城市的環境裏,燃放爆竹已是不合時宜。


    蒼白而貶值


      新年變得沉寂其實只是節日漸蒼白的寫照,節日原是一些特別的日子。節日的形成跟農村社會的時間觀念不能分割。農村社會的生活節拍完全要符合大自然的規律,因此不同的日子有不到的意義,某些事情必須在某些日子完成,其他時間不管用。大城市的生活節拍卻是按照商業活動而定,完全脫離大自然的規律。在大城市裏一天是二十四小時,不折不扣,很多活動都不分晝夜進行。一個大城市的活力更要視乎提供的夜生活是否多姿多采。慣了晝夜不分、四季如一的人而言,時間就只不過是度量衡的一種,本來並無特定意義。對於不能判別時間特定意義的人,節日也不會有任何意義。


      新年前的新聞報道恰好表達了節日日漸貶值的事實。無論是電視台或報章,在新年前均集中報道過年前的市道,酒樓食肆和大型商場成了報道的焦點。當然,經歷了六、七年的市道不振、百業蕭條後,今年市道興旺,傳媒大幅報道是可以理解的,但副作用卻是把節日的意義和商業活動掛,彷彿市道興旺,過年才有意義;即是說,節日本身並無意義。


      根據報道,過年前酒樓食肆生意興旺的一個原因是很多公司預訂酒席,跟員工一起吃團年飯。似乎,在大城市的環境裏,節日的商業化已是無可避免,但節日一旦商業化,傳統的氣息便會愈來愈薄弱。像團年飯,本來是家庭成員團聚一起,公司安排的團年飯用意當然是說公司上下好比一家人般。這種安排雖不致流於虛偽,但對飽受裁員、工序外判的工人階級而言,商業利益的立場跟傳統價值的巨大鴻溝不是一頓團年飯﹙即使是過萬元﹚就能消滅於無形,遇到經濟下滑,公司要緊縮開支,吃過團年飯的員工同樣要面對裁員的威脅。


    年終人無休


      其實在商業的影響下,現今過年時的市面氣氛已大不如前。今時今日,很多店舖都年終無休。以前,如果店舖過年時繼續營業,員工可獲雙倍酬勞。近年,由於經濟不景,失業率高企,新年要照常工作的員工不一定可以得到額外的薪酬。這是為什愈來愈多店舖,包括大型的連鎖店,選擇年終無休的一大理由。不要以為新年期間很多店舖照常營業,市面熱鬧,新年的氣氛更濃烈;相反,隨愈多店舖照常營業,新年的氣氛正在漸漸減退。在農村社會裏,生活節拍一定要符合大自然的規律,農曆新年剛好在秋收和春耕之間,是一年之中難得可以休養生息的日子。搬到大城市裏,新年是唯一可以讓最低微的人,那些負責清潔和倒垃圾的人,也可以享受假期的日子。市面的店舖全部關門,在街上走不但不會顯得冷清,還會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氣息,這種氣息也是節日本身所附有的。相反,當市面上很多店舖照常營業時便跟平常的日子沒有兩樣,原有的節日氣息亦會消失於無形。試想,當很多店舖照常營業時,年糕、煎堆這些賀年食品便只有象徵的意義。但這些食品的出現其實是配合新年的特別日子。年糕、煎堆等賀年食品均可以存放一段較長時間,而且是預先煮好的食物,正好讓人在新年這段休養生息的日子享用。但滿街的店舖照常營業,高卡路里的賀年食品便只會被人棄置一旁,傳統的意義亦漸漸被人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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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報,2005-02-14,城市筆記 

  • 一九八七年,林振強在一間規模頗大的廣告公司當創作總監,我當時仍是佐丹奴的老闆。有天他與公司姓黃的總經理來找我開會,給我介紹一些廣告概念。整個會議都只有那位總經理在講,他一直呆坐一旁默不作聲。我覺得奇怪,為什麼廣告概念,不是由創作的人介紹?我忍不住打岔了他上司的說話,問了他一些問題,他才勉強地講兩句。從他說話的神情,我知道他是個不願意說話的人。他那兩句話,清楚明白、簡單直接、一針見血和到題,較他上司講了一大堆的介紹還強,令我馬上對這位木口木臉的呆子,打從心裡佩服起來。幾個月後,廣告活動完結了,有天他突然來電約我見面。大家約好下班後在我家碰頭,他坦言現時工作頗不愉快,我馬上請他轉來佐丹奴,跟我一齊合作,他一口答應。從那天起,我們一直合作到現在,由佐丹奴(直至九六年我賣了佐丹奴股權為止),香港《壹週刊》和《蘋果日報》,以至台灣《壹週刊》和《蘋果日報》的廣告創作,都是由他主理。他的創作,一直未停過給予我驚喜、新鮮感和衝擊性的啟發。我們的友誼,也不斷在這創作的循環中更新和演進。兩個不好相與,不大需要朋友,沒有情趣和嗜好,性格都非常內向和倔強,以及各有不同追求的人,竟成為了好朋友,對我來說是我這一生的奇蹟。這正如所有奇蹟一樣,均予人慶幸和感恩的感覺。林振強和我,本來就不應該是朋友,雖然我們年紀相若,但生性孤獨。他木獨、沉默寡言、避世;我非常自我、充滿成見、處處與人對抗、難相與和口不擇言,二人性格截然不同。我們都需要許多個人空間,很不喜歡跟別人混在一起。在熱鬧的場合,總覺得自己的空間擠進了外人,彷彿是赤裸裸地被人蹂躪。很難想像,這樣的兩個人可以成為好朋友。他不可能在一個團隊裡,與人合作共事,他是位徹頭徹尾的獨行創作者。他可以整天躲在斗室中工作,如無必要,絕不會出來跟人聊上一句話。他這幾年笑容多了許多,人也開朗了,但依然避世和沉默寡言。他默不作聲、黑口黑臉,猶如為了驅趕想要接近他的人。跟他說話,他會令你覺得你在侵犯他的私隱。他回答你的每一個字,都好像是硬硬的從他鼻子中,痛苦地抽拉出來。如果你不明白,他原來是個單純、善良和誠懇的人(我從未聽過他講過一句大話,就算是white lie式的敷衍說話都未聽過),你將不敢跟他接觸,共事更談不上了。儘管他是這樣,這許多年來找他寫歌填詞、創作廣告或寫文章的仍大不乏人,因為他的創作天分和才華,實在太吸引人了。他知道自己要生活,是逃也逃不掉世俗的囹圄。但面對世俗的糾纏,他顯然是痛苦的。幸好他有位很好的太太,和一個很好的家庭。他對家庭摯誠的疼愛,讓他精神和感受,得以昇華於庸俗的喧嘩,令他對塵世沒帶一點兒的苦澀,更可以讓他在愛的堡壘中,安心地投入創作的世界。隨孤獨而來的自我放逐與荒涼,加上與世隔絕的抽離和恐懼,促使他有股衝動,要透過作品緊扣住一片塵世的靈感和原動力。他一直有出世的寂寞和入世的委屈,在兩者邊緣間掙扎。從他的作品,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追求超脫世俗的慾望,並戰勝了他必須隨俗的委屈。他的文字造句和表達方式,脫離了傳統的軌道,自成一家。他情理的演繹,予人輕鬆和新鮮的感覺,更脫俗得恍如外星人現世的表現。他作品的獨特性,無疑是一種藝術。他曾經對我說,很慶幸有我這一位朋友,當時我無言以對。趁住今日為他的新書寫序,我也想對他說,我更慶幸有他這一位朋友。別人會當他是天才或鬼才,而他永遠都是我的朋友。


     


    黎智英‧《壹周刊》專欄‧林振強死後一週

  • 多年前,我為《明報》撰寫專欄,取「明月晚濤」作欄名。當時我正在《明報月刊》供職,有人以為欄名暗指月刊,其實不然。明月是我澳門祖屋的月亮,晚濤是澳門南灣長命橋的濤瀾。我童年就在澳門渡過,在濤聲裡,月光下。

    一九五七年,我隨父母離開大陸投奔古家大屋,大屋已見失修剝落。祖父去世後,整棟屋只有我們一家四口和一位不嫁的姑母同住,更覺岑寂。那時候,每逢夏夜無事,我們會抬幾張帆布到園子裡張開,躺下來看天上明月皎皎,聽花間蟲聲唧唧。這是我一生和月亮最親近的日子。

    古家大屋去南灣,走路不到十分鐘,南灣長命橋的波濤,在風伯指揮下,或低吟,或怒號,變化無定。那時候,我常和父母一起,走到橋盡頭海中央。橋的兩邊,總是散散落落坐著一雙雙情侶,向著晚濤相依說夢。現在,長橋早在填海工程裡湮沒,那些青年男女不是已化黃土,也都年屆古稀了,能實現當年夢想的,卻恐怕十無一二。我也算過來人,我該明白。

    長命橋毀了,古家大屋今天變成百合大廈。不改的無非天邊明月,大海波濤。《明月晚濤》專欄欄斷斷續續由一九八九年寫到一九九三年,其間事都在月光下,濤聲裡化為烏有,但未必不值得記取。現在謹把舊作編次付梓,並附幾篇較長文字,也許還值得一讀。是為序

    古德明

    明月晚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