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9,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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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在馬會幹活,跟一個高頭大馬的年輕人共事了兩年,某天,這高大馬告訴他:「我在寫小說,寫了兩個月,寫了十萬字,已經把作品送了去參加徵文比賽。」源一聽,心生憐惜,好想栽培人,來問我:「大佬,高大馬想當作家,我打算帶他來見你,你可不可以給他一點意見?說幾句好話,當鼓勵。」「我只說真話,真話未必是好話。」我答。「不說好話,說幾句假話好了;三分真,七分假,行不行?當鼓勵。」「行,我就說三分。」想來想去,我就是想不明白:要做作家,有一支筆、一疊紙,或者,一台電腦,搖搖筆桿,敲敲鍵盤,就是作家了,有什麼好鼓勵的?
高大馬公餘操觚,兩個月,寫十萬字,不算慢了;一旦轉為全職作家,兩星期寫一部長篇,年輕力壯,該能應付。我認識幾個作家,有跟出版社簽了約,半個月要出一本書的,但他三星期才能完稿,不時挨罵,受編輯氣;因為有幾個上了位的,識字更少,一星期就可以交貨。做這種作家,識幾百字就很夠了,譬如,寫一個和尚面對月下門,該用推?用敲?不但費煞思量,還耗掉爭逐浮名和實利的美好時光;如果識字,而且不識趣,來個「兩句三年得」,那簡直是把巿場佔有率拱手送人;所以,寫得快,寫得拖沓,是必須的。
什麼叫「拖沓」?就是拖拖拉拉,黏黏搭搭,繁繁瑣瑣,湊湊合合?只要你不認識「拖沓」這個詞,你要表達「拖沓」的意思,就得拉拉雜雜,糾糾纏纏?寫上一大段;如果這一大段,一大篇,一大部,寫得稀鬆平常,但流暢,像調開了的一比九十九洗地水,容易讓大眾吸收,恭喜你,你是「流行作家」了;如果這一大段,一大篇,一大部,詰屈聱牙,不可索解,那更加要恭喜你,堅持十年八載,你就是「嚴肅作家」,會有「文化人」研究你,頌揚你;你沒有讀者,但你跟「文化人」的互生關係,就像腐肉和蛆蟲的關係,你會因為備受肯定而進入殿堂,或者學院,從此,衣食無憂,而且有無數的小朋友供你毒害。前路茫茫,請高大馬先問一問自己:「我想做怎麼樣的一個作家?」
流行作家,寫流行作品,但作品不一定流行;嚴肅作家,以為在寫嚴肅作品,但作品不一定嚴肅;流行,嚴肅,是相對而說的。嚴肅,應該是態度,曹雪芹、馬奎斯、昆德拉等高檔的作家,他們的作品很嚴肅,但也很流行。
高大馬要做流行作家,不難,識字少,寫字快,已經成功了一半;另一半,得看出版社肯不肯花錢捧你;出書,像出唱片了,集團肯投入宣傳費,你只要不是啞的,無才無貌,也可以當歌星,所以,滿眼是大便歌星;做作家,一樣,你人緣好,運氣佳,大老闆肯用大光燈照你,你就是流行的大便作家。不過,長江後浪推前浪,請提防競爭,樓上有人拉水掣,新鮮的大便來了,你,就要給滾滾濁流擠走。高大馬人高相貌俊,其實,肯花同樣精力,不如去做歌星,等年紀大了,猥瑣了,再做作家,或者食家不遲。
要做真正的,像曹雪芹、馬奎斯、昆德拉這樣的嚴肅作家,也可以,不關心生前和死後的銷路,不自欺,用心認字,努力鑽研寫作技藝,為了寫出「好東西」,不擇手段,包括餓死自己,犧牲家人,你就算有了正確的心理基礎;然後,就看造化。什麼是「造化」?有十種要素,頭七種,是天賦;寫作,到了某種程度,某個高度,是藝術;藝術,離不開天賦。第八種,是努力,非常努力。第九種,是際遇;生命裡,有好多讓人變得有深度的際遇,譬如,挫敗,一連串的挫敗。第十種,是天賦和努力,沒受到扼殺。簡單說,最好一輩子沒碰上像我這樣愛潑冷水的人;有些人,明察秋毫,偏生愛說真話,會勸你投筆從商,去賣鹹鴨蛋。你賣鹹鴨蛋致富,不會感謝這個渡你的人,你怪他扼殺了一個作家。幾乎忘了一項:要做真正的作家,性格,一定要強悍,再無情的扼殺,也能抵抗。
做作家之前,除了要按能力和心態,決定走「流行」或者「嚴肅」路線,還得揀讀者。我寫作三十年,憬然有悟:讀者,原來也是自己選定的。你做糞坑,作品蘊藏豐富的米田共,必然招來大群蒼蠅;你做玫瑰,愛你的,只會有三兩隻蝴蝶。曲高,一定和寡,但我可以告訴你,做作家和賣石頭一樣,來一位一流的客人,好過來九十個九流的觀光者;有一個一流的讀者,遠勝九千九百條漂白的粉絲。
鍾偉民 《做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