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 May 2008

  • 月光

    前幾天晚上在圓方吃完飯駕車回家時,隨手扭開收音機,恰巧碰上第四台轉播BBC一個介紹貝多芬「月光奏鳴曲」的節目。貝多芬這首著名的奏鳴曲有著不少的傳說,小學時讀過的一個相當勵志但又相當難以致信的故事是這樣的:話說貝多芬有天路過維也納郊區一所破爛的小屋時,聽見屋內有零星琴音,細聽竟似是自己的樂曲。樂曲彈得差勁極了,貝多芬闖入屋內,正要破口大罵,發現屋內彈琴的竟然是一個失明的女子。故事說該名貧窮的失明女子沒錢聽音樂會沒錢買樂譜,只是在貴族家裡幫傭時聽過此曲,於是便默默記住並回家試練。但她不是莫扎特,沒樂譜又不是專意聽曲,不可能彈得完全,貝多芬知道之後,懊悔極了,於是便親自彈奏了那首樂曲,讓失明女子好好的聽一回。一曲奏畢,貝多芬望著屋子破洞裡所透過的月光,忽有所感,彈奏起另一首樂曲來。失明女子從來未聽過那首曲子,只覺得樂曲優美極了,待樂曲奏畢,正要向貝多芬請教樂曲的名字,貝多芬卻一溜煙的離開了。原來貝多芬彈奏的第二首樂曲是即興即席作成的,他正要趕緊回家記下樂曲的樂譜呢,而這首樂曲,當然就是月光奏鳴曲。

    BBC的節目中講述了另一個故事:傳說貝多芬此曲是向他美麗的鋼琴學生茱麗葉塔的求婚表白。貝多芬素來不喜歡收學生,覺得那些貴族學生又蠢又懶,教之只是浪費時間,不過為了生計沒有辦法不收。他答允一名伯爵教授他的女兒茱麗葉塔時,原本只是勉為其難,但當他看見茱麗葉塔時,他被她的美貌震懾,並愛上了茱麗葉塔。相處一段時期後,茱麗葉塔也被貝多芬的才情所感動,雖然貝多芬脾氣古怪、又窮又醜、健康又差,但是她仍然喜歡上貝多芬。貝多芬在向茱麗葉塔求婚時,獻上為她寫成的月光奏鳴曲,可是當茱麗葉塔拿著月光奏鳴曲向父親請求准許下嫁貝多芬時,伯爵拒絕了,並對茱麗葉塔說:「難道你竟然要嫁給一名聾的音樂家,陪著他潦倒捱餓?」後來伯爵將茱麗葉塔下嫁給一名男爵,貝多芬無可奈何,終其一生,並無娶妻。

    曾習琴十年,理所當然的彈過此曲,也理所當然的只是彈奏過教科書"Masterpieces"上的簡易改篇版。BBC節目特意請來一位類似茱麗葉塔般習琴未深的學生,彷大師班形式從簡單的慢版第一樂章 (也就是多數人所知的「月光奏鳴曲」的旋律) 講起,一直講到瘋狂飛快、大概會令茱麗葉塔演奏困難的快版第三樂章,當中的對比,相信曾經習琴的人,都會發出會心的微笑。彈奏 (或聆聽) 貝多芬時,有一種很純質的少年式衝勁,是會令彈奏者一旦開始就欲罷不能、非要一氣呵成彈到最後一粒音符不可的。我曾經多次彈奏貝多芬另一首第八鋼琴奏鳴曲,於最後的迴旋曲時停不了地重覆迴旋,直至手指累得被逼移離琴鍵為止。比起莫扎特那種頑童般的天真,個人是比較偏向少年般的貝多芬,多次鋼琴考試的B組 (古典時期) 曲目也是選貝多芬而棄莫扎特。甚至到了考完八級後的好一段時期,當那本貝多芬的奏鳴曲集都差不多彈完了 (月光奏嗚曲老師嫌淺嫌老套跳過了),我的莫扎特還是停留在頭三四首,緩行寸進,琴老師也莫之奈何。

    BBC Features -- Moonlight Sonata,可從18:48開始聽起
    http://www.rthk.org.hk/rthk/radio4/BBCFeatures/20080529.html

    Beethoven Piano Sonata No. 14 (Moonlight), 1st Movement
    Played by Authur Rubinstein


    Beethoven Piano Sonata No. 14 (Moonlight), 2nd Movement
    Played by Authur Rubinstein


    Beethoven Piano Sonata No. 14 (Moonlight), 3rd Movement
    Played by Authur Rubinstein

  • 揮別四川

    工作的地方恰巧是全港與地震最有關的機構,這兩星期來不少傳媒來訪。未在這個機構仕事時,我是不相信香港 —— 這個遠離所有地震帶的地方 —— 是能感受到地震的。然而,在幾次地震中,耳聞不少市民來電報告震蕩,之後意識到不同的人對不同的事確實有著不同的感度。這次四川大地震中,有認識的人冷得很,錢箱捧到面前也無動於衷;也有認識的人親臨四川現場,寫了下邊這一篇文章。相對於兩者,我算是中間落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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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敬恆 〈揮別四川〉

    曾經答過一個問題:你最欣賞的記者是誰?

    錢鋼。

    中三,要做閱讀報告。

    「你太小了,看不明白的。」

    也有點為了逞強吧,我不理老師反對,堅持要看高中的「唐山大地震」。那篇閱讀報告最後寫了點甚麼,沒有印象,反正就是無病呻吟一番,就如老師所說,我是看不明白的。

    唯一記得有一天,坐地鐵回家,讀到一段,有個人夾在大片瓦礫中,救援人員搶救了很多天,還是救不出來,看著他不行了,他說「我想吃西瓜」,在旁的人即時找來一個,切開,一口一口的往他口裡送,在場的人看得心都酸了,我讀著讀著,眼淚就掉到書上,沒救了,合上雙眼,那是我第一次看書看到流眼淚。

    五月二十三日,十三日半夜一時來了四川後,休息了半天。

    早上一個人呆在酒店,十多天來,也不敢看報紙...

    「如果你活著,記得我愛你」

    一個媽媽用身體擋著橫樑,保護三個月大的孩子,臨死前,她在手機打下這句說話,把手機放在孩子懷中...

    「同學們,我不行了,你們一定要堅持下去,一定會有人來救你們的」

    一個老師,跟六個學生壓在一起,臨死前,她把結婚戒指,交給一個學生,囑咐她一定要交給她的丈夫,六個同學,最後四個活了過來...

    承受不了,看不下去...

    那年會考,中文科,最喜歡的其中一篇課就是「我和我的唐山」。我打開電腦,再看了一遍。

    我不敢說,四川是屬於我的,我沒有資格這樣說,但我覺得自己總是和四川有某種連繫。一天晚上,坐車回成都,回想過去一年半,原來差不多有兩個月是在四川過的。

    「山映水秀,很漂亮的名字啊」我很記得「映秀」這個地方。兩次到臥龍採訪大熊貓,來來回回,映秀鎮都是必經之路。由成都往臥龍,經過映秀之後就是山路,小車在懸崖下抖呀抖的六七個小時,跟著大熊貓,「經過映秀了」「現在載著大熊貓的車隊,已經過了最崎嶇的山路,之後就會進入高速公路,向成都機場前進...」還記得在電話中跟新聞部做電話直播,就是在經過映秀之後...

    「映秀鎮只有二千人獲救,其餘一萬人仍然下落不明...」第二天來到四川,聽到新聞,心中一沉,我竭力想著映秀,那些房屋,那條路,那些人的模樣。

    不敢想像。

    七六年,錢鋼二十三歲,零八年,我二十六歲,也不比錢鋼好多少,也跟「那個腳蹬翻毛皮鞋的年輕人」差不多吧,我從沒想過自己會來採訪大地震,採主一聲出發,拖著行李又到機場,直至上飛機,我還未意識到甚麼叫大災難。

    每次把鏡頭對著痛哭的家人,心中就充滿罪疚感。我拿著咪,和攝影師在籃球場上走了兩圈,我不忍心去問。找到一位媽媽,在她身旁我站了很久,她好像把我當作透明一樣,我不懂怎麼開口,這個時候應該說些甚麼?一個香港記者,在這大災難中有甚麼資格去發問?你跟這個地方有甚麼關係?跟本就是一點關係也沒有,你根本不屬於這片土地。我不想做一個旁觀者,冷冷的看著別人流淚,我努力投入到他們的世界,讓自己好過一點。

    「孩子多大了?」我發抖的問。「我的孩子啊...」媽媽開始訴說孩子的往事,我根本不能集中精神去聽,只是呆呆的看著她,說著說著,哭得更厲害,「希望沒有了」,我覺得自己在傷害她,我慢慢把咪垂下,她就自動停下來了,又回到孩子旁邊,我看著她,甚至覺得連說聲「謝謝」也是充滿罪惡。

    有一晚沖涼時,突然哭了出來;又有一次,一個人在酒店房,不知怎的,又哭了出來。傷感總是突然來襲,沒有預兆。沒有去過重災區,對那些不怕艱鉅,深入災區的同業,由衷的敬佩和感謝,我以你們為榮。一個人走過都江堰一堆堆頹垣敗瓦,「那座樓要塌下來了﹗快跑﹗」解放軍的呼喝...有時走在街上,總會覺得聽到救護車的響聲,也不知是真是假,就是不停在腦際迴盪...「我的妹呀」「爸爸啊」抬下一具具屍體...青川的餘震,跟村民一起逃跑了幾步,停下,抬頭看看旁邊的樓房有沒有倒下,沒事,但心還是跳得厲害...醫院裡那個沒有了左腿的小孩,醫生拆下紗布洗傷口,聽著那淒厲的叫喊聲,看了一眼那道長長如蜈蚣的切口,我轉過身,不忍心再看下去...「一個未諳世事的青年,從平靜的生活中一步跨到了堆滿屍體的廢墟土時,祇是感受了什麼叫做『災難』」。五月二十一日,我在成都過了二十七歲生日,感激在四川一起拚搏的同事,送來蛋糕慶祝。我是否在一夜間長大了?我不知道,但我卻肯定,我還沒有理解生活的底蘊。

    死亡好像很近,又好像很遠。我們做新聞的,每天從世界各地,用衛星接收一次又一次的災難片段,不用氣力,不用成本,扭開電視就可以「旁觀他人的痛苦」,是麻木了,沒有感覺了,那些一式一樣的稿,不用到新聞報導完再會,就會忘得一乾二淨,沒有人會關心,沒有人會傷心,沒有人會痛心,晚上我們繼續看連續劇來麻醉自己。

    收到很多朋友的關心與鼓勵,在這裡謝過。我不知自己是否做得好,如果你說看了新聞之後流淚了,說很感動,我會更難受,我會質疑自己,是否在「販賣悲情」?是否用別人的眼淚,來換取別人的掌聲?我是否真的關心他們?那時看紀錄片「戰地攝影師」,我時常用片中的一句說話來警惕自己,「最難受的莫過於覺得自己的一切名聲和利益,都建立在别人的苦難上。這令我每天掙扎不休,因為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讓個人野心蓋過真正的同情,我就出賣了靈魂。」

    我希望可以有錢老師般的情操,我一直希望可以說一些大地震中感動人心的故事,但我做不到。我沒有為死者為生者做了點甚麼,每當我想起那些慘死在學校的孩子,想起那些哭斷腸的父母,我很想為他們幹點事,去討個公道,但我做不到,我失職了,我只是拍下他們哭泣的片段,傳送回香港。我沒有好好報導這次大災難,更談不上為人類如何戰勝這場自然災害,提供了甚麼歷史紀錄。

    臨走前一天,我到了綿陽的九洲體育館,找一些災民的聯絡,方便日後跟進。每次問他們的電話號碼時,總覺得自己像魔鬼似的。繞著體育館走了一圈,眼睛總不期然落到那些小孩子身上。我跟一些媽媽聊起來,她們對我很好,送我一個蘋果,我慚愧的收下,吃了,又問我吃飯了沒有,我說不用了,一個媽媽說,「我替你去泡一個麵」

    有一個孩子,很可愛的,在難民營中的滑梯,我們玩了個多小時。

    那孩子只有三歲吧,頭髮短短,左邊額頭受了點傷,額角上沒有了一小片頭髮,是男是女我也分不清。孩子總是喜歡由滑梯底爬上去,「叔叔,扶我一把吧」我喝水,「我又想喝水」,我拿著水樽,孩子大口大口的喝了兩口,又爬了上去。累了,「我想找媽媽」我抱起孩子,送到媽媽處。

    我總覺得他們很可憐的,那麼小的孩子,為何要受這些苦難?我要走了,怱忙間替孩子拍了張照片。他們總是對你笑得天真爛漫,彷彿災難從沒有發生在他們身上。

    我想,這些就是「美麗得令人傷心的東西」的吧。

    孩子啊,要努力啊。

    今天我將揮別四川,災難深重的四川,十年後,當我再次重回四川,那孩子已經十多歲了,我會像錢老師一樣,覺得自己和四川分不開了嗎?我會像錢老師一樣,覺得自己懂得了什麼了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很快會再回來。

    我已經忘記了那天在地鐵上,為何會流淚,我現在想,或許這就是人性吧,最單純最光輝的人性。如果你有為這十多天的報導而哭過,傷心過,感動過,請記著,這場大災難,提醒我們,在爭名逐利之時,生命中,還是充滿了人性。

    這就是我的心願。

    讓我們一起記著總理溫家寶的話,對那些死去的同胞,對那些在生的同胞,對這場大災難,

    「銘刻在心,永不忘記」

    二零零八年,五月二十七日

    凌晨四時二十分

    書於四川成都

  • 別夢依稀咒逝川

    常欣賞游清源,覺得他是某類香港知識分子的典型。香港很小,沒有一往無前的革命家,只有站在一角的冷眼。游清源93年得罪當時如日中天的張五常,十多年後輾轉又回到信報任副總編輯。十年流離,游世故了,但感情依舊,於是文章也就越來越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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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清源 〈別夢依稀咒逝川〉
    信報  2008-05-23 

    「無論我們的觀點是否與時勢掛或脫節,無論我們的立論被視為政治正確或不正確,《信報》一直相信理性思考、冷靜分析、意識及時是推動社會進步的要素;除非言論入罪,完全沒有獨立傳媒的生存空間,否則《信報》是不會放棄這份堅持的。」駱友梅如是說,時為一九九三年七月三日星期六。那個周末,《信報》二十歲,如日中天「卜卜脆」,游清源孤涉逝川獨憔悴。

    一天,我以過客的姿態路過負責策劃《信報》三十五周年特刊的同事的書桌,瞥見久違了的《行止行止》。我以「執子之手」執起,神差鬼使的翻到林太駱友梅的〈思潮脈動二十年〉,然後思潮就隨林太的文字脈搏而波動。

    「我們慶幸能夠度過重重難關,並且深切體會當初若非夫婦抱共負一軛再無後路的決心,也許《信報》早在某個難關的衝擊下辦不下去。」盼只盼憑web 2.0這個新天羅,真的可以出現「縱使天涯相隔,仍能共負一軛」這個新奇。

    「七四年尾,《信報》財政因入不敷支而陷入非常嚴峻的困境,已故字房領班鄭中源先生助我說服全部工友七折支薪,減輕我們的負擔,……。放眼時下香港的勞資關係,全部有法有理可依,獨欠人情仁義,每念昔日遭逢,經營《信報》雖多波折,但是物質以外的感情收穫,又豈是無災無難的企業經營所能體味?」林太從來都是感性人。

    在一個別人尚未夢醒惟我仍在打拚的時分,獨個兒由二十二樓編採部「下沉」到九樓印刷部。從前,升降機下降到十三樓時,已可聽見轟隆轟隆的印刷機滾動聲。可是,那一次,當升降機門打開時,眼前一個人都沒有。都遣散了,惟餘象徵《信報》當年大步流星今日大音希聲的機器靜靜地等待宿命。然後,驀然記起,九三年春,緣於任性,得罪高明,我在《信報》的專欄也被「遣散」了。而那個周末,當林太舉杯預祝下一個情義兩心知的二十年時,我在循「軌」蹈矩的電車上繼續流浪。

  • 一百萬人的故事

    《一百萬人的故事》我一集也沒有看。香港的貧窮問題,大概只有那些何不食肉糜的明星才需要看。當然我更不喜歡販賣貧窮的民粹傾向 — 香港的貧窮問題,是精神多於物質的問題。窮人不需要可憐,窮人要的是能悠然游走在社會中的尊嚴,而這種尊嚴並不是派錢、又或塞他一份最低工資便可以製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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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間心戰室 - 魯姜
    〈錢還要捐、路還要走〉

    星期日在旺區,幾乎每個街口都有團體在搞賑災籌款,市民的反應也十分熱熾。捐款是公眾表達心意和支持最快捷、最簡易、最少考慮、最有滿足的方法,特別是目睹經歷重大自然災害之後,一方面慨歎生命及天命的無常,另方面又希望透過集體行動去更證明人的存在價值及抗衡力量,體現永不言敗及永不放棄的互助精神。

    在街頭回應募捐(放入捐款箱),口袋有多少便捐多少(零錢或紙幣當然因人而異);看電視回應募捐(打電話應捐),感動有多少便捐多少(用盡或超出負稅額悉隨尊便);至於為某一機構或項目竭盡所能,除了要看個人的負擔能力,亦要看勸捐者的承擔、往績及工作的意義與迫切性,絕對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穫。

    提供情緒出路

    救災急不容緩一呼百應,捐款是授受皆悅的參與方式,募捐者提供不同理由及形式的選擇,令喚起的民眾情緒有即時及終極出路,所以是一個健康合理的進程。

    傳媒高調及不斷報道災情的最新發展,倘若沒有大規模捐款來給受眾即時加入行動回應,讓高漲的「豈能坐視不理」情緒得到宣洩疏導,「助人為快樂之本」心理能到實踐完成,公眾便只能以討論作為集體參與的唯一方式,以批評作為表達個人無力不滿的唯一途徑,而討論與批評的內容及對象,可能不止是事件本身,有時甚至會殃及池魚,把旁人也一併扯槍砲入射程之內。

    最近的例子是無電視的扶貧新嘗試:「一百萬人的故事」特備節目。

    無始料不及

    這個節目對無來說本來原意甚善,負責人希望把無帶進草根階層、深入社會問題核心、建立良心企業形象,利用無的堂堂明星陣容、結合社會最新話題熱點,甚至連陳志雲先生正氣凜然但溫柔敦厚的旁白聲音也派用場,難得如此完美組合,本應萬無一失,想不到播出後竟劣評如潮。

    有趣的是批評者的焦點,除了懷疑無製作這個節目的動機及誠意(與過去的作風不盡相同),更由於客席主持人(明星訪問者)的發問態度和用詞有可議之處,以致挑剔的層面竟全面提升至「節目侵犯窮人尊嚴」「主持人自大無知」地步,無論電視台及一眾明星主持都變成好心做壞事,賠了夫人又折兵。

    無過去由於「在商言商」,即使是非牟利的志願機構或扶貧活動,若要該台製作籌款節目播出,收費也不會相宜;加上過去由藝員掛帥、明星主持的旅遊飲食遊戲節目只懂盲目一味唱好,所以突然良心發現自動轉舵身展現民間疾苦,不單論者會感到懷疑,更不會有支持者代為公開說項或辯白解釋。

    無的失敗,是沒有在節目中為觀眾提供情緒及參與的出路,不是為貧民提供脫貧的出路;觀眾質疑藝員主持為窮人做過些什麼可以如此出言不遜,其實也是對自己對問題的無知及無出過力而感到不滿。

    因此,有人曾建議無應在節目中或節目後發起扶貧或捐款運動,趁機把訊息變為人人可以參與的行動;此外節目亦可趁機表揚那些為被訪者服務的慈善團體及志工義工,藉以協助觀眾分辨清楚電視台、節目及主持的角色;電視台甚至可以把跟進的工作「外判」,令公眾對節目的動機和影響力再無批評空間。

    重拾民族信心

    一如上述,捐款救災是全國全民全人全傳媒總動員的精神出路與參與方式。中國政府在這次地震救災中的表現,雖不至無懈可擊,但無論誠意、透明度和反應之快速,都令國內國外的批評者沒有置喙餘地。這工作做得好,不單災區的難民會有希望,批評者也再無切入點,甚至是日後對奧運的批評,也會因為政府在救災的表現而獲更多同情分,不致因樹大招風而惹來加倍苛刻的批評。為善不甘後人,只要有新的需要、只要捐款用得其所、只要有更多的感人故事,公眾的情緒和參與即能不斷朝向更積極和一致的方向發展,傳媒也樂於報道災情的轉化軟化甚至是美化,因為沒有人喜歡和願意長期接收令人失落、沮喪甚至絕望的消息。

    不過,四川的救災不比唐山易,因為除了地理環境前者遠比後者複雜,天氣及其他不可控制因素實在太多,令災民及救災人員只能聽天由命,所以傳統的疏導悲傷建立信心方法,隨時可能會因災情再有變化而打亂部署;如今傳媒報道的重點已由拯救被埋者變為表揚倖存者,無論是救人者或被救者的英勇表現,都值得傳媒大書特書,而亦是透過大量這類尊重生命和矢志求生的人物故事,人民才能重拾對自己及國家民族的信心。

    無論香港或內地,都會因這次賑災而更心連心,台灣在捐款方面也許會有興趣與香港爭一日長短,但若論實際參與(義工及聲援),香港無論人才、距離及興趣都會比台灣大得多。

    唐山地震當年,中國政府除了因為四人幫問題不把情況公開,更相信封鎖消息把災情有秩序地發放會有助控制及主導公眾反應,今天這手法不單已不合時宜,政府更懂得採用全面開放但同時善用傳媒的先進策略;由於電子傳播無孔不入及即時轉播,許多現場記者及主播的反應也會即時出街及在網上流傳,而且這種傳道及手法也不再是外國傳媒的專利,因此政府如何妥善處理公眾在接收訊息及影象後的反應將變得更為重要。

    捐款只是方法之一,而且跟進工夫和引起的後遺症其實也頗令人頭痛,因為以中國今天有關的機構、制度及人事之混亂,爭執醜聞隨時可能發生,相信政府必會盡量減少這類事件的發生及曝光。香港人正積極構思捐款之外的救災方法,而且不限於一時一地一人的方式,例如病人的康復、地區的重建以致領養內地的孤兒等,這些參與方法實在值得深思和鼓勵,如果因此能誘發更多社會企業的成立將更理想。

    二○○八年是中國人難忘的一年,北京奧運與四川地震是喜樂與悲哀的極致,但願將苦之源變成生之盼,會是全民努力的目標,中國如是、香港如是,甚至台灣也如是。

  • 博益義賣

    閒是這個有限的世界非常珍貴的資源。要不是老爸退休在家,連南華早報的廣告也能讀遍,我也不會知道博益出版社執笠後在新世界擺了一個賣剩書的書展。在豪奢糜侈的新世界中心旁同系但卻國貨味極重的新世界百貨的地庫裡,博益的書就如一百元三本那種台版書散貨場般潦倒頹傾的一堆堆疊在一個角落。我也好久沒買過博益的書了,去到才知道博益原來近幾年出了不少荳芽作家的流行小說,在場內以原價七五折出售,不過我當然不會買。場內另有十元一本的書數堆,近身一看竟然有村上春樹!其中一本還是我多年來在全港書局遍尋不獲的發條鳥年代記第一部鵲賊篇!真是諷刺。捧著書在臨時設置的收銀處付款期間,兩肩上彌漫著荒謬的無力感,直至的士回到家門那一刻,還是仍然未散。

  • 藝術、哈奈馬仙

    中午路過文化中心,想起晚上沒甚麼事幹,於是便到票務處看看當晚有甚麼節目。在焦媛的慾望歌舞劇和香港話劇團之間,我選擇了香港話劇團。

    上演劇目是去年話劇團演出過的《藝術》。去年《藝術》上演時,我曾被宣傳語句打動過,今次巧遇《藝術》借法國五月 (原作者是法國人) 重演,於是便入場看那許久沒看過的香港話劇團。不愧為政府資助的旗艦劇團,演員演技一流無得彈,動作對白精確洗練自然流暢具說服力,翻譯的文本竟如在看黃子華棟篤笑 X3,只是欠缺了黃子華的哲學性。雖然以上說法頗為刻薄,而且沒看過原著的我或許批評得並不公平,但是我覺得香港話劇團的導演以至譯者對《藝術》的處理是頗為喧賓奪主、本末倒置。香港話劇團將《藝術》定位為笑片,並以各種手法 (例如以spot light照射演員說出內心獨白) 將觀眾捧上全知者的神壇,務求令觀眾以旁觀者清的姿態盡情嘲笑當局者迷的劇中人的一眾愚行。劇作家於《藝術》明顯想探討藝術的審美標準,與及透過劇中的三個角色反映傳統藝術、現代藝術與大眾三者之間的衝突。然而,過多過密的笑料掩蓋了以上討論 (毫不誇張的說每半分鐘都聽到場內觀眾的笑聲),而且好一部份的笑料與『藝術』的主題無關,純粹是生活性的笑料。觀乎觀眾的反應及散場後的討論,他們對生活性的笑料反應最熱切,甚至於令他們對有關『藝術』主題的笑料 (以至討論本身) 的焦點都錯開了。

    較早時看前進進的《哈奈馬仙》,竟然巧合的與《藝術》的主題呼應。陳炳釗祭出同樣在香港話劇團裡演過的同名劇《哈奈馬仙》,令台下不少劇圈中人陷入一波波感情漩窩。演後的對談裡,台上台下熱切討論,大會堂工作人員連番催趕也捨不得離開。對於一些觀劇演戲的人來說,香港的劇場正處於十字路口,一邊是由商業式舞台劇不斷做大的話劇市場及觀眾,一邊則是逐漸被邊緣化以至面臨對「戲劇」產生身份認同危機的劇團與劇場觀眾。當晚洛楓語帶激動的訴說某套前幾天看的話劇 (也是莎氏作品),掀起台下一陣陣的和應,大概最能顯示這堆劇圈中人所處身的焦慮;而這種焦慮,恐怕會隨著西九文娛區的正式上場,與劇場的進一步普及化,而越演越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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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不是哈姆雷特
        我再也不演了
        我的台詞毫無內容
        我的思慮把意象的血肉吸乾」

        Heiner Müller, "The Hamlet Mach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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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炳釗 清醒地前進進〉
    香港經濟日報 2008-04-23

    有說,在香港搞藝術會餓死。常聽劇場中人吐苦水,說搵朝唔得晏。「前進進戲劇工作坊」藝術總監陳炳釗笑言,未試過無飯開,「(演藝學院)畢業後無錢、無工作,後來搵到D,用左,又搵到D,又用左,一直無乜積蓄……慢慢,我習慣左呢種狀態,反而俾到自己好大自由度。」人家為將來的計劃,他統統欠奉,但,這不代表他吊兒郎當,只是,他有自己的路線圖。

    早在 80 年代後期,他已經與張達明、鄺為立、馮敏兒等人搞實驗劇團「沙磚上」;90年代中後期創立劇團「臨流鳥工作室」,及以戲劇教育為主的「前進進」;01 年遊學紐約歸來,專心發展「前進進」,教育與表演並行,自此,每隔 3年就獲香港藝術節邀請製作節目;另外,他搞免費沙龍、導演創作室等,又開展牛棚劇季,令「牛棚劇場」成為康文署轄下劇場以外重要的表演場地,建立起一個富有創意和個性的「小劇場」空間。

    由莎劇切入

    這個星期五,前進進原本打算在牛棚劇場上演的《哈奈馬仙》,由於獲康文署主辦,移師大會堂。故事改編自德國劇作家 Heiner Muller 解構《哈姆雷特》的《Hamletmachine》。

    同源莎士比亞經典,「PIP 文化產業」首部作品《仲夏夜之夢》也在本周繼續上演。擔大旗的詹瑞文,在台上形容它「既商業又實驗;既大眾又小眾」。每當他或人氣組合「朱凌凌」出現,觀眾席上就有人尖叫狂笑。上周六,坐在我前排座位的曾財爺一家,也不時笑彎了腰。

    《仲》是一齣看似可笑、逗趣的喜劇,隱喻愛情那說不盡、說不清的非理性 ——戲劇家林克歡在場刊寫道。題材是人人關心的愛情,原著情節已很熱鬧,現時再添諧趣,怪不得觀眾受落。我看過《哈奈馬仙》的綵排,演員一樣用心,也有惹笑點子,不過整個演出是「把玩全球化和品牌化大氣候」(陳炳釗語)、看時下的文化消費心態 ——劇中有大段獨白、戲中有戲、超時空交錯。我想,今天還有多少觀眾會關心這類社會議題?

    觀眾難左右

    「舞台圈裏,好多人考慮題材,一開始就諗觀眾受唔受,好似電影圈、電視圈的慣常做法。我從來無咁諗,只係基於自己既信念做決定。信念有時來自影響我既某類型戲劇,有時來自世界性議題。」負責《哈奈馬仙》文本創作的阿釗,一面思考,一面逐字逐句吐出感受。

    雖然,他不會因為觀眾而在題材選擇上有猶豫,但創作終究面對觀眾,所以到演繹階段,他還是會考慮觀眾。像《哈奈馬仙》,原本講知識分子的困境。跟張藝生一起導演的梁菲倚提出,這個議題很「歐洲」,香港觀眾難以進入。於是,他就將劇本「本地化」,突出箇中另一個層次 ——人失去靈魂,變成社會機器的狀態:「重複性消費、過度消費……被大企業支配欣然接受……重以為自己曾經做左好多選擇,但同時又厭惡係眼前自己乜既選擇都無。」

    95 年,他曾替香港話劇團導過這齣繙譯劇,任務是在形式上衝擊觀眾,所以大膽地照搬原劇。他記得,當時的評論頗正面,而觀眾都靜靜地看。他發現,在 80、90 年代,觀眾看劇會看題材,「這套戲是某個作家寫的,我就要睇。因為那是我未認識的題材,cast、導演是其次,重要是認識新東西。現在,懶理是諾貝爾得獎人,只問:『關唔關我事先?近唔近我先?』」

    文化產業的吊詭

    在《哈奈馬仙》,他直接評論全球「文化資產」崛起的現象 ——哈姆雷特不斷在世界各地城市巡演:「今次巡迴係一個龐大文化產業計劃,經過精密計算之後既一個起步。我地由周邊既位置可唔可以進入文化產業核心既領域,就睇呢一步。成本同即時利潤,唔係最重要既考慮因素;紀錄同數字,知名度先係整個計劃既重點……」消費和文化,阿釗不認為是二元對立,但他關心「個人」,包括演員、創作者╱團體,會否被吞噬。

    「我地講商業劇場、文化產業、市場推廣,好多時都係講緊好宏觀、群體性既架構,例如搵資金、推動社會整體意識、媒體將文化納入 agenda,講點樣先建立一D硬件,再培養氣氛,好好聽!

    「但落實到創作本身,創作係一個非常個人既經驗,點樣響現在既社會環境入邊唔被扭曲呢?」他認為「個人」被扭曲了:有些freelance(自由身)演員是沒有靈魂的勞工,因為要顧住飯碗,認為不妥也要做;而創作人往往要考慮市場反應,「現在藝術變得好邊緣,你要打破僵局—— 僵局來自我們敵不過的大媒體 ── 於是,你進入建制、大媒體的運作模式,去佔一席位,但我覺得,(藝術)已變了(質)。」

    保存心中火

    阿釗心中,劇場是個神聖的空間,不是一千人笑,你就笑,「人應該獨立思考」,無論創作者、演員,還是觀眾。

    「我追求的,是我以前的睇戲模式:觀眾有心理準備來睇戲,未必要做好多功課;來到安靜、黑暗的劇場環境裏,睇一個故事、議題;睇完,有空間思考。」

    他目睹有些年輕演員很具個人魅力,「流露這個時代比較流行的 cynical(犬儒)質地,很受歡迎,在台上給觀眾即時的滿足,但有少少脫離了表演藝術。」他指出,傳統的劇場講究一個演員怎樣進入角色,體現人的感情,進而進入人的生存、存在狀態,這一切超出演員本身。他不諱言,自己也會起用「光芒」的演員,也用通俗的手法,但自言不滿足於此,「aware 不要停在那兒,同觀眾互相催眠。」

    一直保持清醒,皆因他有很強的信念,就像 80年入讀中大新聞系,他相信傳媒監察的力量;主修電視,以為可在主流文化下改變一些東西。畢業後,他在無線電視做了大半年,結果看到有些前輩「無晒火」,「頂唔順」轉職報館。由於自小愛表演、入劇場,不久他報讀演藝,成為導演系第一屆畢業生。至今 40 多歲,仍在劇場踽踽而行,追求心中所信。

    看到許多師弟師妹受電影、電視耳濡目染而修讀戲劇,他覺得他們信念薄弱,在劇場面對社會、經濟和生活壓力下,變得焦慮、不安。大師兄輕輕寄語:「一個人如果有信念,會定好多,能量可以保存得耐一點。」

    擴至劇場以外,道理不也一樣嗎?

  • 赤軍: PFLP 世界戰爭宣言

    大概是巧合吧,電影節竟然將這部《赤軍:PFLP (巴勒斯坦解放組織) 世界戰爭宣言》擺在五月二日這個全港市民普天同慶『歡欣鼓舞迎聖火』的日子放映。晚上十時十五分放映的黑白片疏疏落落的竟然也坐滿半間電影資料館放映院,洗耳恭聽日本赤軍與巴解組織「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的世界無產階級革命戰爭宣言。放映室內有鬼佬有日本人更加有香港人,唯一相同之處或許是沒有人穿紅衣又或貼上紅色貼紙去看這套拍攝日本赤軍在紅旗底下讀著紅小書的電影。

    美國九一一襲擊翌日,我政治系的馬樹人教授剛好有電影課,於是系裡就是沒修讀那課的同學都專程走回去看看馬教授有甚麼話說。想不到馬教授只在堂上講了一句:「昨晚發生了九一一,同學對還小資產階級地看電影,不會有甚麼罪垢感吧?」,然後繼續放電影。今晚看《赤軍》時,不期然再次想起馬教授那一句話。在冷戰結束共產主義徹底失敗的2008年,於冷氣開放高背軟座投射螢幕上,看回1971年拍成的毛派革命半宣傳式紀錄片,諷刺的充滿著小資的味道 —— 2008年的今天,也只有小資產階級才會看這類馬列毛電影。「英特納雄奈爾,就一定要實現」,2008年的工人們,又有誰會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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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尋找漩渦貓的方法

    去年大概這個時候,我將維持著的幾個網誌來一次大整理。大整理的內容,包括關掉一堆亂七八糟的感言、將這個xanga從以貼文為主改為發表評論感想為主、還有就是將載有自己寫的短篇故事的網站封起來。大整理後不久,我隨興之所至,不定期的將喜愛的短篇故事修改整理,然後在另一個網站重新發佈,聊以自娛,一年來也有得十篇八篇。回看重新發佈的作品,十篇裡竟有三四篇與貓有關;我並沒有刻意去挑與貓有關的文章,但似乎潛意識裡,對貓確實相當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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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的一個陰天下午,我把少數家當和少數爵士唱片搬上小卡車。在東西已經搬清空盪盪的房間裡,給彼德餵一點鮪魚生魚片。這是最後一餐了。我以彼德容易了解的簡單說明道:「很抱歉,可是我這次要結婚了。因為對方家裡的情況,我不能帶你過去噢。」而彼德只顧狼吞虎嚥地拼命吃著鮪魚生魚片(也難怪。牠這輩子還沒吃過這樣的東西呢),因為是貓嘛,還無法理解主人的人生這種麻煩事。

    村上春樹《尋找漩渦貓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