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5,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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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提到室友和他的收音機體操,她就噗哧一笑。雖然我原意不是為了說笑話,結果自己也笑了。
見到她的笑容,雖然只有一瞬。也久違了。我和她在四谷站下電車,沿著電車線路的土堤,往市谷方向散步。
「你喜歡和人同住嗎?」她問。
「不知道,還沒很長的經驗。」
她停在飲水機前喝一小口水。從褲袋取出手帕擦嘴,蹲下來綁鞋帶。
「我看來像會喜歡嗎?」她問。
「和人同住?」
「是的。」她說。
「很多事會比想像來得繁瑣,密密麻麻的規則和收音機體操等。」我說。
「是。」她說,似乎在想什麼,凝視著我。她的眼球不尋常地清澈。
我不曾注意它的眼球如此清澈,一種不可思議的透明感,像眺望著天空。
「不過我覺得這樣也不好,也就是……」她說著,眼神覷著我,咬咬嘴唇,垂下眼皮,「不知道,隨便。」
交談終止,她打開腳步繼續走。
再遇見她,是半年後了。半年之間,她清瘦得快認不出來。原本是特徵的圓圓臉頰變細長,印象裏,她沒有這麼瘦骨嶙峋的,她比以往更加清瘦而綺麗。這點我想說些什麼,但又不知該說什麼。
我和她並非有什麼事來四谷。我和她在中央線電車偶然相遇,正好她和我都沒特別什麼事。「下車吧,」她說。我們在四谷站一起下電車。只剩兩人時,我們卻沒什麼話說。她為何邀我下電車,我也不知道,我們從一開始就沒什麼話說。
下電車後,她一語不發,腳步沙沙地快步前行。我追趕似地加快腳步,和她保持約一公尺的距離。我跟著她的背影走著,她時時轉回頭,朝著我說話。有些我答了,有些不知怎麼答,也有些她根本聽不到,也不在乎。她說了自己想要說的話之後,只管默默前行。我們在飯田橋右轉,從皇居崛道走出來,通過神保町十字路口、御茶之水斜坡,繞過本鄉,沿著東京陸上電車線道走到駒。頗有一段路程。走到駒時,已接近黃昏。
「這是哪里?」她問我。
「駒。」我說,「兜了一圈。」
「怎麼走到這裏?」
「你走的,我只在後面跟著。」
我們走到車站附近的蕎麥麵店,點了定食。從點餐到吃完,都沒有說話。我走得渾身疲累,她一語不發,陷入思索。
「送你回家。」我說。
「謝了,」她說,「我回去沒問題,不必介意。」
「我沒關係的。」
「真的不用,我習慣一個人回去。」
其實她一說,我倒鬆了口氣。電車到她住處要花上一個鐘頭,這期間,兩人並肩默然坐著可不好受。最後她一人回去了,我代以付了飯錢。
「哦,也許我們,不麻煩的話還能見個面?當然並沒有特別非如此不可的理由。」
道別的時候。她說。
「完全不需要理由呀。」我吃驚地說。
看到我吃驚的表情,她稍微臉紅。
「我不會講,」她吃力地,把運動服的袖子推到手肘又拉下來,手上的汗毛映在電燈下染成金黃色,「沒有存心要講什麼理由不理由的,原本意思不是這樣。」她手靠在桌上,閉上雙眼,思索更好的說法。然而並沒有更好的說法。
「我不介意。」我說。
「我怎麼都講不好,」她說,「都是這樣的,真的是講不好。每當想說什麼的時候,一直都是不同的意思沖出喉嚨。或者不同意思,或者完全相反。為了要修正前面說的話,又常讓場面更加混亂。好像自己身體分成兩部分,圍著一根柱子互相追趕,正確的意思總在另一部分,而這一部分的我,永遠追趕不上。」
她兩手放在桌上,凝視我的眼睛。
「我說的,你明白嗎?」
「誰多少都有這種時候吧,」我說,「誰都有沒把握正確表達,而感到不安的時候。」
聽我說完,她露出失望的表情。
「根本不是這樣。」她說,再也沒說什麼。村上春樹‧《螢火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