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10,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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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當下最厲害的小說家是張大春。說他是小說家,不僅僅因為他會寫小說,他還有一套很高明的小說理論。
他講過一個老上海的好玩故事。有一位安徽五河縣人,當年生意做得不小,而且會交際,五湖四海都有朋友。一日他乘火車去上海公幹,行前刻意打扮一番—長袍、呢帽、掛鏈懷表,還帶著一隻金煙盒。孰料甫一下車,才掏出煙盒,點上支煙,吞吐了不到三五口,就突然發現:煙盒、懷表、皮夾子全都不翼而飛 — 他老人家知道:這是著了道兒了,於是便託熟人找到巡捕房,撂下一番話,大意是久聞上海的扒手有青白眼,被偷之人必有『不夠稱頭』之處,兄弟自問格調不算卑下,不知如何仍不入道上人物法眼,丟錢事小,丟臉事大。如果下手人物能說出兄弟上不了台盤的道理,丟掉的東西可以不要。巡捕限時破案,歸案的小偷道:「您老一下火車就露了相了。您老掏出煙來吸,把支煙在那煙盒蓋子上打了三下。您老吸的是『三炮台』,『三炮台』是上好的煙捲兒,煙絲密實,易著耐吸,不須敲打。可您老打了那三下,足見您老平時吸的不是這種好煙捲兒,恐怕都是些絲鬆質劣的土煙,手底才改不過來。」安徽人大慚,不好意思討回賊贓,只能認栽作罷。
故事有趣,張大春後來的解說更有趣。他說他自從聽了這個故事後,一直想把它發展成一個短篇小說,或寫成長篇小說的一個段落。但十來年了,這個心願就是不能了。怎麼放都覺得不合適,故事原有神采會被抹掉。張大春終於覺悟:這個故事根本不必進入小說。現在人們說的短篇小說也好,長篇小說也好,原非本國所有。我們現在所謂的小說作品,絕大多數只是用漢字所湊成的西方小說。「論體制,論理念,論類型,論結構,論布局,論技術,皆由移植而來」。真正的中國故事穿不了那樣的西裝。老上海的故事最恰當表達,就是中國的筆記。真正的中國小說是「說話人的書場和仿說話人而寫定的章回以及汗牛充棟的筆記」。
梁昶 〈小說家張大春〉